扩音器里的声音传进劳工关押区。
木棚里的人群先是一顿。
撞门声稍微弱了一点。
可下一秒,里面骂声炸开。
“郑宝山?”
“郑宝山你个二鬼子!”
“你跟鬼子穿一条裤子,现在还想骗我们出去送死?”
“狗东西!你也配说自己是华夏人?”
木栅栏又被撞得砰砰响。
前排几个劳工被挤得贴在门板上,脸已经憋红。
龙战峰立刻抬手。
“盾牌组!”
六名队员顶着防爆盾上前,贴住外侧木门。
他们没有举枪。
枪口全部朝下。
但他们身上的夜视仪、战术背心、护甲和头盔,在探照灯余光下仍然让劳工更害怕。
“鬼子又弄了新东西!”
“他们要杀人!”
“冲出去!”
他们不敢用力回推。
只能稳住门板。
里面是自己人。
力气大了,前排会被挤伤。
力气小了,门会被冲垮。
这个活比端鬼子炮楼还憋屈。
龙战峰站在王闯旁边,低声道:“蝮鹰,你确定他能行?”
“不确定。”王闯转头看了郑宝山一眼。
意思很清楚。
你到底行不行?
“你还有两句话的机会。”
郑宝山喉咙滚了一下。
他听着里面那些骂声。
每一句都像在翻旧账。
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真穿过那身狗皮。
他有点怕。
怕得后背发凉。
他不怕里面的人骂他。
他怕自己完不成王闯交代的事。
他更怕那些劳工真被挤死在门口。
那样,他刚才抓署长的那点投名状,全白费。
郑宝山抓紧扩音器,扯着嗓子喊。
“老梁头!”
“你在不在里面?”
“去年冬天你发烧,鬼子要把你拖出去埋了,是谁把你留下来的?”
里面骂声一滞。
郑宝山继续喊。
“你儿子梁小柱,当时偷了半个窝头,被宪兵抓住,要打断手。”
“我怎么做的?”
“我当着宪兵的面抽了他两鞭子,可鞭子打在哪?打在背上!”
“那天晚上,我是不是让伙房给你们棚里多塞了两个窝头?”
木棚深处,有个老人的声音颤着响起。
“是...是有这事。”
旁边立刻有人骂。
“老梁头,你糊涂了?他是二鬼子!”
老梁头咳了两声。
“我没糊涂。”
“那天要不是他,小柱可能真保不住。”
郑宝山没有停。
“赵三顺!”
“你半年前生病,少挖两筐!”
“是谁替你补的数?”
“是谁把自己队里的矿石搬过去填账?”
里面又安静了一点。
郑宝山趁热打铁。
“还有孙老汉!”
“你兄弟犯错被抓走那回,是不是我让人拦了一下?”
“我承认,我没能把人救回来。”
“我也没那个胆子跟黑皮硬顶。”
“可我给你递过话,让你别去警察署门口闹。”
“你要真去了,你也回不来!”
木棚里,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响起。
“是他。”
“那次确实是他让人递的话。”
旁边有人低声问。
“真是他?”
“是。”
人群开始议论。
“还有马木匠!”
“你腿断了,被警察署那帮狗东西拖到后沟,是谁说你还能修木架,硬把你留下来的?”
里面的骂声开始变乱。
不再是一边倒。
有人喊:“好像有这事!”
有人骂:“有事也不能信他!他也是二鬼子!”
又有人回骂:“可他说的都是真的!”
“郑宝山嘴臭,打人也打,可他没真往死里打!”
“我听过有人叫他真保善,说他心善!”
“放屁!心善还当二鬼子?”
“那你说马木匠是咋活下来的?
前排压力稍缓。
被挤在门上的几个人终于能喘气。
龙战峰低声道:“压力下降。”
旁边队员回道:“前排还在挤,但能撑住。”
王闯冷声道:“别松。”
“是。”
郑宝山听见里面的议论,脸上没喜色。
他知道这不够。
这些劳工被鬼子骗过太多次。
一句“我救过你”,压不住他们心里的恐惧。
他立刻转头。
“刘一手!”
“把那头肥猪拖过来!”
刘一手正守在马大炮尸体旁边。
听到喊声,他抬头。
王闯点了一下下巴。
刘一手立刻起身,和老八一起,把被堵住嘴的肥胖署长拖了过来。
署长双手反绑。
脸上全是血。
半边脸肿起来。
嘴里塞着布,发出含糊的声音。
郑宝山一把揪住署长后领,把他拽到木栅栏前。
“乡亲们!”
“都听好了!”
“这是谁,你们应该认识!”
他伸手把署长嘴里的布扯掉。
署长刚能说话,立刻破口大骂。
“郑宝山!你这个叛徒!”
“八嘎!”
啪!
郑宝山一巴掌扇过去。
声音很响。
署长脑袋一歪,嘴角又冒出血。
木棚里一下静了。
有人小声喊。
“是警察署长!”
“是那头肥猪!”
“我听过他的声音!”
“他来矿上点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腔!”
署长怒得浑身发抖。
“郑宝山!皇军不会放过你!”
啪!
又是一巴掌。
郑宝山咬着牙骂。
“皇军?”
“你还皇军?”
“你们宪兵队已经被端了!”
“正规军营也趴了!”
“你警察署那几个黑皮狗,刚才一个个跪得比谁都快!”
“你还在这里给老子装?”
署长脸色变了。
他刚才被炸懵,又被伪军按住。
他不知道整个矿区的情况。
现在听到宪兵队、正规军营都完了,嘴里的狠话卡住。
郑宝山把扩音器贴近署长。
“说!”
“告诉里面的人,外面的鬼子完了!”
署长咬牙。
“不可能!”
啪!
郑宝山再抽。
“说不说?”
署长嘴硬。
“帝国军人不会失败!”
啪!
“说不说?”
“八嘎!”
啪!
一连五巴掌。
署长的脸肿得更厉害。
劳工区里面彻底不挤了。
所有人都在听。
这种声音,他们以前听过太多。
只是过去挨打的是他们。
今天挨打的是署长。
有人低声道:“是不是假的?”
“鬼子会不会演戏骗我们?”
“他们要是真要杀人,犯得着这么演?”
“可谁知道呢...”
郑宝山像是听见了这些议论。
他喘着粗气,拿起扩音器。
“我知道你们在想啥。”
“你们觉得这是鬼子的圈套。”
“你们觉得我们联合起来骗你们。”
“我问你们一句。”
“鬼子要是真想屠营,何必费这个劲?”
他指向远处还没散尽的火光。
“刚才你们听见炮声了吗?”
“他们要杀你们,还用我郑宝山在这里喊?”
“几发炮弹打进棚子,你们谁能活?”
里面的人群再次安静。
这话粗。
但有理。
郑宝山那句话落下后,劳工区里静了几秒。
很短。
但够了。
栅栏门不再被撞得乱晃。
前排几个被压在木板上的劳工终于吸进一口气。
有人哑着嗓子喊了一句。
“外面...真是打鬼子的?”
这声音不大。
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一时间,木棚里传来低低的议论。
“真不是鬼子?”
“那肥猪署长都跪了。”
“可万一是骗咱们呢?”
“鬼子要杀人,用得着这么麻烦?”
龙战峰这时也拿着喇叭喊道。
“乡亲们!”
“别挤了!”
“先蹲下!”
“前面有人被压住了!”
“谁还往前挤,就是害自己人!”
他扩音器把的声音每个字都送进棚区。
“我们是华夏军队。”
“鬼子宪兵队已经被控制。”
“正规军营已经投降。”
“警察署长就在外面跪着。”
前排几个被挤得脸贴木板、快要窒息的劳工,终于感觉到背后推搡的力量松了一点。
就一点点。
但够了。
龙战峰侧头,对身后的特战队员打了个手势。
六名队员立刻动了。
三人一组,两组分别从侧翼预留的通道快速闪入。
他们手里提着折迭防爆盾,不是举在身前防弹,而是竖在侧面,像三堵临时墙。
动作极快,但没有撞击。
他们用盾牌侧边,把最前排快被挤垮的几排劳工,和后面还在晃动的人群,轻轻隔开。
“往后退两步!”
“慢点!”
“别踩到人了!”
队员们压着嗓子喊。
被隔开的劳工大口喘气,有的直接瘫坐在泥地上,剧烈咳嗽。
郑宝山看着这幕喊道。
“都他妈给老子坐好!”
“谁还站着乱挤,老子等会儿第一个收拾他!”
“刚才外面的枪炮声听见没?那是咱们的人在炸鬼子!”
“想活命的,现在就听这些兵爷的!他们让你们蹲,你们就蹲!让你们趴,你们就趴!”
他骂得粗鄙。
但奇怪的是,棚里的人好像就吃这套。
可能是因为这骂声太熟悉。
过去几年,监工骂,伪警骂,郑宝山自己也没少骂。
可今天这骂声里,少了那种要命的东西。
多了一点...急。
像自家不争气的叔伯在骂闯祸的侄子。
木棚里,坐下去的声音渐渐连成一片。
人群不再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龙战峰对郑宝山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郑宝山看见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丁点。
这是频道里传来一个低声汇报。
“龙队,关押区后棚,有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龙战峰问道。
话没说完。
后棚方向。
一个带着某种刻意腔调的喊声。
“别信他们!”
“他们脱了鬼子皮,换了身衣服!”
“郑宝山早投了鬼子!他在演戏骗你们出去送死!”
“想活命的,快跑!往矿洞里跑!矿洞里能躲!”
声音又尖又急,传进了所有劳工的耳朵里。
几个原本靠着木栅栏喘气的劳工,猛地跳起来,往后缩。
“真的假的?”
“他们是不是换皮了?”
“矿洞!对,往矿洞躲!”
人群再次开始晃动。
刚稳定的局面,眼看就要崩溃!
龙战峰脸色一沉,对耳麦低声下令:“二组、三组,盯死后棚,别开枪,抓活的。”
同时,郑宝山已经气得跳脚。
他举起喇叭,不是对着后棚喊,而是转身对着身边最近的几个劳工。
“我问你们,刚才喊话的是谁?!”
“谁他娘的在后头放屁?!”
“报名字!是哪个棚的?!”
几个劳工被他狰狞的脸吓得往后缩。
有人结结巴巴:“不、不知道...声音没听过...”
郑宝山心里一沉。
没听过。
这矿上的劳工,都是从附近几个县抓来的,口音、底细彼此多少知道点。
一个声音完全陌生的,太可疑。
他对着喇叭,冲后棚方向破口大骂。
“哪个王八蛋躲后面嚎丧?!”
“给老子滚出来!”
“你要是矿上的,报你名字!报你哪个村的!”
后棚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嘲讽。
“郑宝山,你演得真像。”
“你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人。”
“你给了他们好处,他们当然替你说话。”
“现在装好人?”
“晚了!”
劳工区刚压下去的躁动,又开始往上翻。
郑宝山气得胸口起伏。
他举着扩音器,冲后棚方向骂道:“你他娘的少在后头放屁!”
“有种出来!”
“当着乡亲们的面说!”
那声音立刻回道:“我为什么要出去?”
“出去让你们抓?”
“郑宝山,你以前替鬼子看矿,替鬼子管人,替鬼子打劳工。”
“乡亲们!别信他!”
“他们会把咱们拉出去点名,然后杀了。”
“你们前排的,赶紧往矿洞跑!”
“矿洞里能躲!”
这句话一出,后棚附近几排劳工又乱了起来。
几个年轻劳工转身就往前挤。
郑宝山急得脸涨红。
“你他娘的还在煽动!”
“那几个,别挤了,他是在让你们乱。”
“让你们踩死自己人。”
“让你们往矿洞跑。”
“矿洞里还有鬼子监工,还有伪警,还有炸药库!”
“你们现在冲进去,是去送死!”
后棚那人立刻喊:“胡说!”
“矿洞里能躲!”
“他们不敢进去!”
郑宝山吼回去:“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敢进去?”
“你下过井吗?”
“你知道主巷道怎么走吗?”
“你知道四号岔口哪边塌过吗?”
“你知道炸药库在哪吗?”
后棚那人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喊:“我当然知道!”
“我在矿上干了这么久!”
“我什么不知道?”
就在这时。
人群里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
是老梁头。
“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