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你不喜欢?朕甚是喜欢
宋家小娘子的动静,吸引了不少在附近看周边的人。
这是什么?
人们看着铅笔工坊里出现的一些书籍,《史涂》?
为什么铅笔工坊里会出现一些书籍,这种书本不应该是书局才卖的吗?
有更多的人,走到书架前,跟宋娘子一样被书的内容吸引。
宋小娘子那一声“噗嗤”的笑声,在安静的千竹坊铺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原本正在挑选画片的几位客人不约而同地擡起头来,目光投向那个站在角落书架前的年轻女子。宋小娘子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用团扇掩住半张脸,但眼睛却还黏在书页上,舍不得移开。站在她旁边的一位中年妇人好奇地凑了过来,伸头看了一眼宋小娘子手中的册子,只见纸页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大鱼从海里跃出来,旁边还写着一行字一“我是鱼?我是鸟?我到底是啥?”
妇人愣了愣,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画的什么呀?怪有趣的。”
宋小娘子这才擡起头,大大方方地将书递了过去:
“您瞧瞧,这是千竹坊新出的画本,讲的是庄子的《逍遥游》。”
“庄子?”妇人接过书,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意外:
“那种老庄的道学书,还能画成这样?”
她半信半疑地翻了两页,看到那只胖蝴蝶趴在书卷上打瞌睡时,嘴角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她丈夫是个在国子监任职的学正,平日里最推崇的就是老庄之学,家中光《庄子》的注疏就有七八种。可她嫁过去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庄子有这本小画册上这么亲切。
“这个多少钱?”妇人合上书问。
伙计连忙应道:
“回娘子,八十文一本。”
“八十文?”
妇人略一沉吟,果断掏出钱袋:
“给我拿两本。一本自己看,一本给我家那口子看看。省得他整天把庄子挂在嘴边,问我懂不懂,他自己怕是都没这小画册讲得明白。”
宋小娘子见有人跟自己一样买了这书,心中莫名有些欢喜,又挑了一本精装版的,准备送给父亲做寿礼。
两人一前一后付了钱,走出铺子时,还各自抱着书,脸上带着同一种笑意。
铺子里的其他客人见状,纷纷涌到那个角落的书架前。
一个小贩模样的年轻人最先抢到一本,翻了两页就喊了起来:
“哎哟喂,这孔子画得跟个笑眯眯的老头儿似的,怪招人稀罕的!”
他旁边一个穿着青衫的学子接过话头:
“你别光看图,看这儿一“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旁边那个弟子说“师父,您这话等吃饱了再说成不’。哈哈哈哈,这可太损了!”
笑声是会传染的。
一个人笑,两个人笑,很快整间铺子里就充满了此起彼伏的笑声。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直抹眼泪,还有人一边笑一边喊伙计:
“再给我拿一本!这本我舍不得放下来!”
吴有德站在柜后面,看着眼前这阵势,心里既惊喜又有些发懵。
他原本以为,这本书就算卖得好,也是细水长流地慢慢走量。
毕竟在他的预估中,汴梁城识字的人就那么些,古板的士大夫们又占了大多数,愿意掏钱买一本“大头娃娃画册”的,顶多就是那些年轻人和妇孺罢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才上架不到一个时辰,柜上的五百本存货就已经被抢购一空,后面的客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掌柜的!还有没有《史涂》?我跑了三条街才过来的!”
“我方才路过时还看到有一摞的,怎么转眼就没了?”
“加印!赶紧加印啊!我儿子还在家等着呢!”
吴有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吩咐伙计去仓库搬第二批。
他亲自站在门口,对着排队的客人拱手作揖:
“诸位稍安勿躁,第二批已经在路上了!小店保证,今天排队的客人,人人都能买到一本!”“还有就是大家也别都往这里跑,咱们家的书局也有一样的书卖!”
不管如何,书还是如吴晔和吴有德预料那般火了,可是火的速度,却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下一批的书刚上来,就被早就排队等待的汴梁百姓,给抢购一空。
吴有德看着瞬间空荡荡的书架,人也麻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先生这种重新解构历史的,带着趣味性的书籍,吸引力究竞有多大。这个世界上,也许有许多真正做学问的人。
可是如果抛弃功利心,娱乐同样是人类最为需求的本能之一。
寓教于乐。
就是这个系列话本存在真正的意义,吴晔总是在不经意中降低知识获取的门槛,哪怕它的传播方式,并不具有性价比。
没错,这并不是一个物资丰富的世代,任何东西都需要考虑到性价比的问题。
以图画的形式去科普知识,这种密度很低的东西,就是没有性价比的东西。
所以在画本流行起来的过程中,并非没有杂音,反对画本。
随着画本的爆火,许多官员也开始将不满的目光,盯在这本书上。
内容解构圣贤,虽然吴晔的内容没有太大的问题,可是解构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被赵佶以道德制高点压制了大半个月的百官,似乎找到了一个攻击吴晔的理由。
汴梁城中,御史中丞王安中拿着一本《史涂》,面色复杂。
他看着手中的画本,本应该吹胡子瞪眼,可是里边的内容,是这个时代的人从未见过的。
幽默之中,却将正确的历史知识传播出去。
这本书的内容其实十分有趣,如果不考虑立场的话,其实他很乐意将这本书送给自己的孩子。可是如果以自己的立场说话,吴晔这本书,必须大逆不道……
他很想找找这本书的毛病,可是嘴角却越来越难压了。
第二日,赵佶的书桌上,便多了许多奏状……
皇帝看着这些弹劾《史涂》的奏状,脸色都黑了……
《史涂》他当然知道,吴晔这本书走红的时候,他已经找人第一时间送一本过来给赵佶过目。在工作留痕这一点上,吴晔从来不会犯错。
赵佶看着手中的画本,笑了一个午后。
娱乐在于这个时代,哪怕是皇帝,也是稀缺品。
来自于千年后精炼的段子,将赵佶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还亲自找吴晔拿了一些本子,送给诸位皇子,皇子们,尤其是小皇子们,也是爱不释手。可是这样一本画本,皇帝奖赏都来不及,却被这些言官挑出各种毛病。
他一张张翻过去。
御史中丞王安中洋洋洒洒两千言,从“圣贤不可轻慢”说到“朝廷体统何在”,最后隐晦地暗示“此等妖书若不禁绝,恐有伤陛下圣明”;
左司谏陈伯达措辞更狠,直指吴晔“以方外之身干预文教,其心可诛”,甚至把去年天旱和今年春寒都归结为“妖书出世,天降警示”;
还有几个不知名的小御史也跟着起哄,什么“败坏人心”“有辱斯文”“请陛下明正典刑”之类的套话塞满了字里行间。
赵佶越看越烦,把最后一本奏状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啊,真是好啊。”
“朕的这群好臣子,国事奏状写得拖拖拉拉,三五天递不上一本正经的折子。朕让他们议西北军饷,一个月没个准话;让他们查东南漕运的亏空,推三阻四说“需从长计议’。
可如今倒好,为了一本八十文钱的画册,一夜之间冒出来二十多本奏状!一个个文思泉涌,下笔千言!朕是不是该给他们每人赏一朵绢花,表彰一下这办事效率?”
梁师成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一口,只敢弯着腰赔笑:
“陛下息………”
他自以为安慰道赵佶的话语,却被赵佶冷冷打断。
“朕记得,王安中还是你提拔的……”
他这句话带着森然的杀意,吓得梁师成扑通跪倒在地上。
王安中这个人确实是因为依附他,才一步步起来的。
此人不但是他的得力干将,甚至在去年看见蔡京有些失势的时候,梁师成还推动过王安中弹劾蔡京。但随着蔡京表现出他坚韧的政治生命开始,此人又迅速神隐。
这样见风转舵的人,怎么可能还完全听他的话?
自从梁师成伪造御笔的事情曝光之后,他没死,已经算是宋徽宗对他念旧情了。
他虽然看似没有影响,但最大的影响就是,他的权势已经逐渐没落。
所以今日那位做什么,梁师成是真的一点都说不上话。
当然,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也没必要回护王安中。
“陛下,此人臣已经久不联系了,不关臣的事啊……”
赵佶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梁师成,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冷淡。
他没有立刻让梁师成起来,而是任由这个服侍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奴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沉默了足足七八息。
这七八息,对于梁师成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却不敢伸手去擦。“朕相信你与此事无关!”
顺带敲打梁师成之后,赵佶看着王安中的奏状,冷笑。
他在奏章上批复一句:
“朕甚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