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大日从海面升起，余晖将海水浸成橘红色，偶有海鸟飞过，在空中划过一条条黑色的弧线，发出叽叽的鸣叫。
崖柏岛，新清凉寺，后山。
林末坐在石凳上，翻阅着情报信折。
这是狂鲨会情报部门，游鲨所上呈来的近来情报。
准确说，是马元德借海蝶送来的情报信折，其中包括七海主要势力形势，近期发生事件等等。
能在狂鲨会这样的海寇组织中，组建一批可堪一用的情报队伍，马元德此人确实是人才。
据他调查，此人出身益州，家境贫寒，父母皆为普通人，幼时便极为嗜学，只得借乡望大族书籍以观。
不过其智慧过人，能过目不忘，看一本书，便能默录一本书，久而久之，遍观群书，最终拜入益州大儒应胧燨门下，习文之时，顺势练武。
不仅君子六艺突飞猛进，武道修炼也节节攀升，甚至帮助其师，完善了天演理学，一举威名远播，算是真正崛起。
只是就在一年前，这位被人称为益州良驹的天才，突然传出轻薄尊师之女，偷盗他人学说的消息。
最终被逐出师门，更惹得益州文坛，武林之人不齿，为了避祸，不得不远赴七海，辗转数方后，最终安定于狂鲨会。
所谓的仇恨，应该便出于这所谓轻薄尊师之女上，在确认此事后，林末也心安了不少。
挚爱与仇恨，都是最容易掌控的力量，有所牵挂之人，也更为好掌控。
就如此时，在给予相应力量，庇护的前提下，林末很快便以狂鲨会为根基，在马元德的助力下，将原本青龙会中人，散入其中，构建起属于自身的消息渠道，掌控起属于自身的势力来。
顺便以之攫取了大量利益。
看完情报信折后，林末亲笔给予回复，随后将信折以金线捆扎，装入白筒，准备待会以海蝶传信。
海蝶是一种鸟兽，通体皆蓝，犹如蝴蝶，类似于淮州的极品传信鸟兽金羽鹰。
其为七海特产，由马元德以师门秘术培育后，速度更快，且善于隐匿，很适合送信。
嗒！嗒！
正在此时，远处便传来击竹声。
林末抬头看去。
约摸过了数息时间，一道黑影从远处蹿来。
此人是林君阳。
此时其一身灵台宗衣着，虎背熊腰，气质沉静，一头黑发束成马尾，绑在身后，脸上有数道伤疤，使得木讷之余多了几分狠厉之气。
作为林氏年轻一辈的天才，在随林氏搬迁至七海后，便在林末的牵线下，顺势拜入了灵台宗。
其本来就有独特机遇，加上修炼灵台宗真功后，武功突飞猛进，如今已是宗师境界。
在宗内，位列真传弟子，留在木心座下当弟子，算是如今灵台宗内新生代的中坚力量。
实际上，此时林氏之中像林君阳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林氏有不少子弟顺势拜入了灵台宗。
大多数拜入灵台一脉，也有部分进入正一，慈航。
目前而言，虽然还比不上宗内那些积年派系势力，但有着林末打头下，却也不容小觑。
“君阳？有事么？”林末放下手中装信折的白筒，问。
“末哥，师尊那有事相召。”林君阳沉声道。
“哦？”林末面色不变，抬手召来一只常人人头大的海蝶，将白筒装上，拍了拍手，这才转过头问道，“可知是何事？”
“应当是与小蓬莱岛有关。”林君阳轻声道。
“近来宗内的情报人员陆续归宗，想来此事应当有眉目了。”
“小蓬莱岛……”林末略微意外，有些没想到这么快。
五日前他从宫云岛回归，便将海图递了上去，这才多久，就找到了？
“行，此事我知晓了。”林末点头。
此事早点有结束也好，据马元德所言，这小蓬莱岛似乎隐藏有什么秘密，正好一并获取。
言罢，却看见林君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愣了愣，眉头一挑。
“可是有事？”
“这……是有一些。”林君阳迟疑了会点点头，低声道，“末哥，过段时间，我想出去看看，去游历一番。”
“嗯？”林末眉头一皱。
“怎么了？是宗内谁欺负你了，还是练功缺少什么材料灵草？
如今世道这么乱，这宗内师长们友善，练武气氛浓烈，安全性也能得到保障，为何要出去？”
他有些不解。
“这末哥多想了，宗内确实一切都很好。”林君阳有些尴尬，“主要我情况有些特殊，一味地在这宗内苦修，境界提升很慢，不如出去闯荡，抢夺资源来得快。”
他说着看了眼林末，无奈道，“末哥你是知道我的天赋的，我们一样啊。”
唳！
天空中恰好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啼。
“这，好吧。”林末了然，轻声叹息，“经历些风雨磨砺，也是不错，不过真若出去，大多数时候，可就只能靠自己了。命可只有一条。”
人很难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因此像林君阳这样的人很少，因此他担忧之余，也有些欣慰。
林君阳脸上神色变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终究还是一言不发，重重地点点头。
“对了，这个给你，若是有需要，可以以其联系我。”林末取出一朵由石盒装纳的蓝色干花，说道。
其名为蝶恋花，可以招引海蝶，用以联络。
“……多谢末哥。”林君阳感激地说道，双手郑重接过石盒，小心收好。
在生死关头，其或许就是一条命。
林末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林君阳离去后。
林末负手看着身后的瀑布。
瀑布并不高，只有十六七米，可飞流落下，激湍拍石，依旧溅起大片的水雾。
此地位于新清凉寺之后，算是他的隐秘练功场所，进出需以击竹为号，非大事不会来人，因此很是幽静。
练武越练到后面，林末越加享受独处的寂寞。
每次修行结束后，看着功法熟练度的增加，见天地之时，更像是在见自己，更使人心神宁静。
“若是可以，就这样平静的生活，可真是太好了。”
林末看着已经完全离开海面，遥挂于天的大日，心中微微有些复杂。
*
*
崖柏山，山腰往上，洪春坪。
新建的乌尤寺便在此处。
山雾缭绕于竹林间，隐隐可以听见练武的呼喝声。
在崖柏岛站稳脚跟后，宗内便往外扩张，以庇护为前提，收拢了周遭几方大的岛屿，群岛，前不久举行了一波收徒仪式，因此如今乌尤寺热闹了不少。
山下，一道人影抬头看着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寺庙，迈步往前走。
寺前，长长的石阶上，此时有四五个沙弥拿着扫把清扫着阶上的落叶。
看见来人后一愣，随后注意到对方身上衣着，连忙放下扫把，垂下头行礼。
林末温和地笑了笑，大踏步向前。
寺门口，朱红色的大门前，已经有一人站着。
正是缘心。
这位新晋的灵台一脉道子天才，就跟没事人一样，每次林末来这乌尤寺，他都在。
“清凉师兄。”缘心不知从哪寻了个芭蕉扇，将其斜插在腰间，脸上浮现笑容，见礼道。
“木心师叔可在。”林末点点头，直接问道。
“师尊已等候多时。”
缘心说着便在前带路。
林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乌尤寺，越过前殿，中殿，直达后殿。
最终在后殿一座铜塔前，看见了徒坐于地，打坐念经的木心。
木心着着一身灰色的袈裟，轻轻叩着一方木鱼，嘴唇微张，似在诵经。
林末两人在离木心四五米的样子停下了。
他打量着前方的铜塔，看着这座自己参与修建的舍利塔。
塔高九级而筑八面，呈楼阁式，通体近垂直，犹如一把利剑，而刹顶呈将军盔形，在阳光照耀下，金光闪闪。
若有山风吹过，还能听见塔檐上，铜铸的小钟铃，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悦耳之声。
唯一与之前有所不同的是，此时近乎所有塔层的塔心室都开了窗。
这代表近来又有高僧坐于其中。
半盏茶时间后。
“清凉来了啊。”木心缓缓起身，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随后朝林末身旁的缘心使了个眼神。
“缘心，今日的早功还未完成，快去吧，我与你清凉师兄交代些事。”他吩咐道。
缘心张了张嘴，他很想留下来，听听木心想要与自家这位狠人师兄说些什么。
只是看着木心越来越严厉的眼神，最终只得垂头丧气地离开。
“我这弟子天赋好，也有佛性，就是皮实了些。”木心看着渐行渐远的缘心，轻声叹息道。
“年轻人，是这样的，多吃点苦头就好了。”林末深以为然地赞同。
他也觉得自己这个师弟有点跳，一同行走的时候，总是偷看他，有时候，一分钟就要看个十几次，真以为他发现不了似的。
这也是在宗内，彼此都熟识，若是放在外面，外人的话，早被他三两下搞死了。
毕竟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敌人想要偷袭，肯定要率先下手。
所以出门在外，总是东看西看，这种习惯很不好。
“对了师叔，最近宗内是出了什么事吗？”林末看着前方的舍利塔，转开话题。
“是的，琉沙群岛那边出了两座资源岛屿，其中一座生精金矿，一座则为奇岛，岛上动植物为寻常三四倍大小，所产兽肉，果实，能助力武道修行，增长气力，
为此在争夺过程中，慈航，灵台一脉，共折损了三位大宗师，宗师十数位，如今你张鹤师叔已经前去坐镇。”
木心轻声叹息。
某种意义上，七海比淮州更乱，因为比起陆地，七海太大了。
大到大周海州府也只得守住沿海岛屿。
相当于，大多数海域属于无法地带，惹得九州之中的大多数狠人，恶人，来此避世。
久而久之，自然就乱得很，像是普通岛屿，只有朝贡一方势力，挂上其标识，才能生存。
否则只会受到无尽的掠夺，甚至杀戮。
生存法则很是残酷。
“对了，你在外面搞了个龙鲨会？”木心话题一转问道。
“是的，之前去宫云岛时顺手弄的。”林末微微点头。他不久前曾带马元德来过灵台宗。
“在外面搞些自己的势力不错，出门游历时能够解决不少麻烦，不过不要本末倒置，无论如何自身实力才是根本。”木心提点道。
林末微微点头。他明白木心的一片好意。
木心走上前，将地上的木鱼捡起，轻轻用袖子擦了擦其上的灰尘。
“今日真正找你，则是因为小蓬莱岛的位置已经清楚了，只是知晓其下落的应当不止我们一家。”他沉声道。
“不止我们一家？难道宫家之人将情报二次贩卖？”林末双眼微眯。
“不，应当也是知晓个大概位置，广撒网之人，宗内道情报人员在那小蓬莱岛周遭发现了诸多势力的踪迹，不过都只是在外围打转。”木心摇摇头。
“随后我派人调查，似乎因为这小蓬莱岛来历有关，上古年间，两位强者高手海上激战，最终将一方大岛击沉，随后双双失踪，而这小蓬莱岛便是昔日那大岛的残余。”
“强者激战，大岛残余……”林末脸上若有所思。
这意思不就是，这所谓的小蓬莱岛，除了有各种天材地宝外，还有极大可能藏着高手传承？
而能引起这般多人，甚至海族追逐，这……
“师叔可知这所谓的高手强者，是何等境界之存在。”林末问。
“能陆沉一方大岛，最起码也是法相大圣级别，至于来历却不可考，毕竟离如今太久远了。”
时间是最为无情之物，无论是你声名再响亮，实力再高强，若是没有到达某一限度，便只能化作一抔黄土。
而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争名夺利之人，若是不经常出世，名声很快便会被人遗忘。
就如他一般，如今世人只知圣僧木心，谁又知晓，他当年也是一方狠人明王？
“此事其实我找你，是想让你退却，此方就我所打听到的消息，吸引了不少大势力的目光，若无必要，不若不去。”
“大势力……？”林末再问。
“对，诸如双剑义盟，平浪门，血山海寇等等。”
“确实都不是易与之辈。”林末点头。
“此次灵台宗明面上就退去，我换个身份，亲自前往。”
这些势力实力都不弱，要是一下子打死打残了，肯定要遭到报复，他倒是不怕，但不得不考虑下宗门。
“独自一人？……”木心一怔，“那可是有你想要之物？实在不行，我与你一起去一趟，你孤身一人，如此多势力，我怕出现什么不好的后果。”
“无妨，我决意出手，自然意味着会将一切后果消弭，至于师叔，坐镇崖柏岛吧，毕竟家里不能没人。”林末摇头。
“况且你我两人去，我倒是有办法遮掩身份，可师叔一去圣僧木心的身份可就遮不住了啊。”他说着笑道。
灵台宗武学也是有特色，像木心这段时间不少出手，法身早已不是秘密，很容易被人认出。
木心闻言暗叹，还想说什么，却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其中一方面是因为林末所言非虚，二则是他早已知晓，林末实力早便超过了他，他跟着去，除了暴露之外，更有可能成为拖累。
最终只得在一些江湖经验上予以传授。
*
走出乌尤寺。
石阶上，林末回头看了眼新砖与旧瓦重新修缮的寺庙。
摇摇头，朝山下走去。
他原本不是必须前往小蓬莱岛，只是在知晓那可能有大圣传承后，这才起了心思。
对于赤县武道而言，大宗师凝练法身是一个槛，而法身托举命星，成就法相，又是一个槛。
他很想见识见识后者的真正实力。
当然，若能寻到什么元灵花自然更好。
若能快速凝聚法身，成就真君，他实力必然能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