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女尸与魔王
隐约流淌着空灵歌谣的幽暗地下“角斗场”内，突然响起一阵呢喃声，
这声音低沉晦涩，仿佛深渊内回荡着的一股冷风，听起来不仅沉闷，还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韵调。
岩石穹顶那些缓缓摆动着的“风铃”因此剧烈摇摆了起来，空气中原本缥缈的歌声，也变得庄严肃穆，甚至高亢。
仿佛在命令站在白色石棺侧面的伯尼停止这种行为。
这是有效的，因为紧接着伯尼就闭上了嘴巴，甚至不仅是嘴巴，他连眼睛也跟着闭了上。
“风铃”的飘动因此恢复之前的节奏，周围歌声也变得安宁祥和，清澈悦耳。
只是这种平静非常短暂。
当站在石棺侧面的伯尼重新睁开眼睛，当他脚下那座简洁的仪式当中突然涌现大量浓稠黑雾，穹顶那些风铃般的金色宝石不仅重新剧烈摇晃，还倏然绽放出了大量刺眼光芒！
这光芒一经出现，就仿佛聚光灯般瞬间凝聚在了这片黑雾上方。
同时它极为克制黑雾，初步笼罩后，就让黑雾原地涌动着无法扩散开来，只能在仪式范围内淤积，甚至逐渐开始挤压仪式本身的结构。
不过就在那唤来黑雾的简洁仪式有些摇摇欲坠的时候，与仪式紧邻着的白色石棺内突然传出一阵仿佛指甲抓挠墙壁般的声响。
如同被堤坝阻拦的洪水突然有了个释放的倾泻口，大量雾气瞬间冲破光芒的阻碍，轰然朝着临近的白色石棺涌动而去！
石棺通体缠绕着的那些锁链因此剧烈摩擦抖动了起来，棺盖表面一个个凸起的镶金天使浮雕也仿佛活过来了一样，面部与手持的武器缓缓转移方向，指向石棺内部。
而那些本来镇压着黑雾的金光，也立即分出大半来笼罩在了石棺上空！
歌谣高亢，金光恢宏，浮雕与锁链构成了更为致命的神圣审判。
对比它们所镇压的存在，仿佛已占据上风。
然而如果它们的力量是完美无缺的，那么伯尼也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了。
因此尽管有大量雾气被阻拦在外，但仍旧有连绵不绝的一缕缕黑雾从石棺某处缝隙钻入其中，并让内部传出的躁动声响更加明显。
而那些被阻挡在石棺外的黑雾一时没有空隙可钻，却也在本能地与石棺表面浮雕以及外部的光芒做对抗，或者说不断侵蚀。
周围空间中流淌着的声音因此越来越严厉，甚至有些刺耳，所裹挟着的力量足以让世界上大部分黑暗生物跪倒屈服，甚至自焚而亡！
然而此刻在一边旁观的伯尼可不是什么黑暗生物。
他是神眷者。
所以这些声音对他无效。
相比之下，反倒是那些被呼唤来的黑雾能够对他当前的身体造成伤害。
但黑雾却又被金光压制的无法扩散，只能在固定地方涌动奔流。
因此伯尼除了头发与身上穿着的亚麻长袍被能量余波冲击的猎猎作响外，基本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于是在观察了一会局势后，伯尼绕过石棺来到另一侧。
与黑雾世界相连的通道已经构建成功，其中那些无处宣泄的力量正争相窜出，石棺内那个想要爬出来的东西也极为配合在狂吃海塞。
一切都很顺利，只需静静等待就好。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另一边的梦境仪式，碍于此处流程不能被打扰，那个梦因此还不能消失。
于是伯尼转而紧盯起了石棺另一侧的情况，对于更加汹涌的那面反而不再理会。
……
与此同时，当伯尼呼唤来黑雾，外面世界那原本在血月笼罩下就已经很诡异的天象，已然显得更加令人恐惧。
黑暗中掺杂着一些仿佛火海燃烧般景象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缓缓聚拢而来，将血红色的月亮以及被浸染成暗红一片的群星遮掩的干干净净。
但废墟附近许多被血月影响到的物种却并没有因此而恢复正常，反而在天空挥洒下来的那些火焰般光芒笼罩下，向着更加邪恶的方向扭曲成型。
一只旷野中怀孕的野猫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其鼓胀的腹部不断被顶撞的凸起尖锐，最终被内部强行撕裂开来，爬出一只浑身湿漉漉的怪胎，猫身人脸，牙齿尖锐。
……
一只骨手蓦地破开地表，出现在了一片荒芜的山丘侧面，继而支撑起身爬出来一个完整的人体骨骼，眼眶猩红，浑身沾满泥土。
望了望那诡异的天空后，它咧嘴无声笑了一下，随后弯腰从它爬出来的那处坑洞内掏出一套破烂的斗篷以及一双靴子。
将靴子套在脚掌，将斗篷穿上，又在脑袋上扣上兜帽，它踏步朝着某个方向前进而去。
……
距离事发现场最近的所在也有异常出现，那原本因女魔鬼降临而死亡的几匹马在天空诡异光芒笼罩下倏然睁开眼睛，其眼眶内有幽蓝烈火燃烧，马蹄处也有同样的火焰诞生。
苏醒后，它们爬起身仰天嘶鸣了几声，随后毫不犹豫地奔向森林之外。
伴随着马蹄声留下的一道道火焰蹄印在暗淡环境中非常显眼，且没多久就将周围没烧干净的一些森林废墟再次点燃。
烈火熊熊下，因主人命令而驻守在入口外的黑袍人此刻完全没有理会的心思，他反而正趴在地上浑身颤抖，满脸恐惧，却又像是非常兴奋。
“魔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魔王出现在人类世界？”
……
“罪恶？战争？瘟疫？是哪位冕下降临了？”
……
“不不不，它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它们应该在混沌要塞，没错，不可能……”
……
“难道是失踪的痛苦之王？”
……
趴在地上的黑袍人哆哆嗦嗦的，一会充满恐惧，一会又满是狂热，偶尔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甚至开始尖锐大笑。
而在黑袍人所在大约十里格外的旷野中，同样有一位正因为当前这种现象而颤栗不休。
那是单骑连夜策马狂奔而至的白袍主教，他此刻尽管没有直接认出引发异象的存在具体是什么层次，但直觉告诉他，那必然是处于世界顶级食物链上的一位恐怖强者！
这让之前还一往无前的罗兹主教有种转身就跑的冲动，那属于求生的本能。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种级别的存在如果真的降临到了人类世界，逃跑是根本没用的，只有对抗，艰苦的对抗，才能有一线生机！
况且身为本教区的主教，如果自己不能第一时间弄清楚详细情况，就算逃跑也会被追责，而神眷者必须要救出来……
脸色阴晴不定半晌后，罗兹主教突然从胸前衣领内拽下一枚蜂鸟样式的银色胸针，对着它低声喃喃了几句后，这枚银质首饰就倏然活化饱满了起来，随后拍打翅膀咻地一声疾飞而去。
白袍主教随后咬了咬牙，一踢马肚继续朝着那力量涌动的核心地带奔去。
不久之后，当他抵达到一定距离时，身下马匹被吓得实在不敢前进哪怕一步，他更是翻身下马，徒步奔入废墟。
守在废墟内的黑袍人提前察觉到了这位的到来，于是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躲避，罗兹主教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却也没时间去追逐这种小角色了。
然后，当他踏进那条幽暗的隧道时，不可避免地被拽入了梦境之中。
……
正当白袍主教抵达隧道内的时候，位于隧道深处的封印地中，局面已经发展到了另一个层次——
伴随着大量黑色雾气的侵蚀与冲击，本来紧密扣盖的白色石棺，已然渐渐挪动着露出了一条幽深的缝隙，一只枯萎纤细的手掌从缝隙内钻出，五指紧握在了石棺侧面。
而当石棺盖子被冲击开的范围越来越大，显露的缝隙愈发明显时，一具干瘪的女尸更是缓缓从棺材内爬出，嘶哑呻吟着四肢着地，继而贪婪地朝着黑雾的源头爬去。
“好久不见，阿纳斯塔西娅。”
悄然回到旁边的伯尼笑眯眯地朝它打了个招呼。
可惜干尸并没有回应他的问候，从棺材内爬出后，它就顺着那疯狂涌动的黑雾通道一步一步地靠近黑雾的源头，浑身上下的肌肤在疯狂吸收着周围黑雾，干瘪如骷髅般的脸上充满了本能的贪念。
伯尼对此不以为意，因为这具尸体其实也就只剩下本能了，尽管它曾经身份强悍——
【这是一具被剥夺了位格的魔王遗骸，漫长的封印期间，遗骸内已经重新诞生了一缕灵性】
……
此时周围的封印力量仍旧存在，但摆脱了白色石棺后，穹顶那些聚拢而来的强光已经无法对女尸构成行动上的影响了，尤其是它还处于沐浴黑雾的状态当中。
不过伯尼放它出来可不是为了当好人的，甚至追溯这具女尸生前，他们其实还属于不共戴天的仇人。
于是在欣赏了一番女尸如今的惨样后，伯尼思维与黑雾世界相连，进入了那种仿佛一只脚踩在黑雾世界，另一只脚仍处于现实的特殊状态。
他因此不再惧怕黑雾的侵蚀，踏步靠近，脑袋探入涌动的黑雾内，于女尸干瘪的耳旁悄然低语了起来。
“你叫莉莉丝，你是一位魔鬼，被人类世界恐惧与敌对，但你同样被地狱所不容，只因你继承了尤弥尔·渥拉斯顿·晨星的遗产，那是整个地狱都在觊觎着的庞大财富。”
因为与黑雾世界相连，伯尼此刻声音深沉的仿佛无尽深渊，听起来就有一种感受不到安稳的渗人感。
但这次干尸闻言后却转头看向了伯尼，脸上本能的贪恋稍微松动，仿佛有了那么一点思索。
只因它吸收了大量黑雾世界的力量，同样也不可避免地继承了一些黑雾世界与伯尼之间的联系。
这种联系是非常微弱的，微弱到伯尼在庞大的黑雾世界中只有那么一座小木屋完全属于他，眼下连打开一个口子将黑雾引出来都要小心翼翼。
但这已经可以让伯尼做到给眼前这位“灌输记忆”了，
就如同在一张白纸上写字，纵然笔中的墨水非常稀少甚至基本没有，可只要用点力，总能在上面划出些许痕迹来。
不过这具尸体太过独特，随着它正式爬出石棺，要不了多久白纸就会迅速染上一些丰富物质，因此伯尼的这种记忆灌输机会非常短暂。
所以当见到有效后，他抓紧时间继续低沉开口——
“遗产就封存在你的身体内，随着你一步步强大，它的封印会慢慢被开启。最终，你将继承尤弥尔·渥拉斯顿·晨星的一切，他的财富，他的实力，以及，他在地狱中的魔王宝座。”
……
“这是一件需要严格保密的事情，只因想要坐上那个宝座的魔鬼数以千万，它们如果得知了你的存在，必然会疯狂追杀你，然后吃掉你。所以，在你没成长到一定地步之前，你要避免一切暴露身份的事情发生。”
……
“可是你突然发现，随着你的苏醒，遗产的一些特征已经显露在外，因此，在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后，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不留任何痕迹……”
……
“尤弥尔·渥拉斯顿·晨星已经死了，你坚信这点，他死于盲目自大的一次关于灵魂的尝试，而你是他尸体的再生，也是他的继承者，当你的实力强大到一定地步时，你有义务处理他留下的一切麻烦。”
“这其中最重要的麻烦是，他在背叛地狱前曾经欺骗了其他所有魔王，从地狱的核心处窃取了一件宝物，因此整个地狱都在追杀他。”
……
……
一句句吩咐直接烙印在对方心底最深处，让爬在地上的女尸脸上表情愈发丰富，仿佛随着这种“记忆铭刻”，它体内的一抹灵性正在快速增长。
于是当伯尼话语结束，它突然将鼻子凑到了伯尼面前，干枯的鼻骨颤动着，不断嘶哑闻嗅。
可惜处于半死亡状态的它并没有任何嗅觉甚至视觉可言，唯一具备的是一种灵性的感知。
但此刻伯尼处于联系黑雾世界的状态中，它根本无法感知到伯尼的底细。
因此它茫然片刻后，突然发出一阵嘶哑的询问：“父亲？”
这声音如同摩擦玻璃，粗糙又刺耳，但听在伯尼耳中却如同世界上最美妙的旋律，他甚至罕见地露出一抹得意笑容。
不过时间已经不剩多少了，伯尼也没敢得意多久，拍了拍对方硬邦邦的脑门后，他和蔼地说道：“你该走了，当某个时机降临，你会再次见到我。”
干尸闻言又仔细嗅了嗅他的“气味”，随后四肢着地猛地奔向大厅之外，速度很快，消瘦的身影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原地伯尼随后站起身来，半边联系黑雾世界的状态眨眼间变成了全部。
于是在他暗中操纵下，通道被关闭，汹涌的黑雾失去了源头，被那始终存在着的穹顶金光所压制，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散一空。
与此同时，在黑雾下方，那沟通用的仪式已然完完全全没了丁点痕迹，原地反而出现了一本没有名字的白色封装羊皮书。
将这本书捡起来后，伯尼踏步来到半敞开的石棺前，低头一看。
石棺内没有了干尸存在，却仍有大量之前被吸纳进去的黑雾在缓缓荡漾。
一些银杯宝石等器物微微发出光亮，正与这些黑雾对抗着，一时间却没有能力将它们完全清理掉。
仿佛随着那女尸的破封，此地封印之力已经受到重创。
这却也造成了猪倌蒙德的梦境仪式仍旧在维持。
于是将手上这本书放入石棺内后，伯尼转头看向来时的那条幽暗通道。
主要事情做完，接下来该进行收尾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