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4章 1144. 非做不可

自成田宽之这样意气风发，从不示弱的人嘴里，听到“梦幻泡影”这样的话，更让岩桥慎一感觉内心受到震动。

从一开始，岩桥慎一心里就抱着泡沫迟早会破的念头冷眼旁观，即使在股市泡沫破灭之后，与渡边万由美达成共识，身为艺能界的从业者，要对观众负起责任，但毕竟还是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

是此时此刻，和成田宽之这样的人面对着面，看到连这样一向咄咄逼人的人都在这一瞬间低下了头，岩桥慎一才有了更加真切的体会。

泡沫破灭的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对经济的影响。

黄金时代到来时，人人意气风发，打从心里相信此刻所走的道路正确无比，也深信此刻所走的这条路，通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然而，泡沫破灭，一切原来是梦幻泡影，美好的未来原来是一厢情愿。一直以来，人们为之努力，为之骄傲的一切，其实只是被吹起的一个巨大的泡泡。

当意识到泡沫破灭，连内心坚强，意志如钢铁的成田宽之，都感到了迟疑与迷茫。

岩桥慎一心想，人人意气风发的时代，觉得自己是“第一”的时代，恐怕将从此一去不复返。泡沫的破灭，会毁掉人的信心。

一朝意识到了最繁华、令自己引以为傲的时代原来只是些人造的泡泡，那样一来，人们不仅无法再去相信先前度过的黄金时代，也难以再去相信尚未到来的未来会是美好的。

可惜的是，当人人都沉浸到泡沫时代的美梦之中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会是这个结局。

尽管现在各路专家们开始把“泡沫”挂在嘴边，普罗大众也越来越多的意识到了关于曰本经济的神话不过幻梦一场。但如果不是这个神话破灭，曰本人也不会认为这是泡沫。

泡沫吹起的时候不是泡沫。只有在破掉以后，才知道那是泡沫。

身为艺能界的从业者，要安抚大众在泡沫破灭以后受伤的心灵，这是岩桥慎一早就和渡边万由美讨论过的，并且将其当作接下来的行动方针的想法。

但更加具体的，到底要怎么去安抚大众，怎么给大众带来鼓励，怎么去治愈大众……岩桥慎一先前便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门道，此时此刻，当面看到了姐夫的一时失态，心里的想法，似乎又跟着完善了一些。

在人人自危的时代，大众需要一个带有领袖气质的“英雄”，赋予这个英雄反叛、彰显个性的特权，并心甘情愿成为英雄的追随者。这样的一个英雄，必定是个超级偶像。

而在另一方面，大众假如不再相信“社会”，那么，就会转过头来重视“内心”。

打造英雄，是通过制作一个超级偶像能够实现的。但挖掘内心，这就是影视作品的强项。

原先，岩桥慎一需要考虑今后要制作怎样的音乐，但是，电视制作公司成立，今后，无论自己是不是当定了这个“不指手画脚的外行人”，也不可能完全不参与。而同样是重视内心，重视人本身的个性，在音乐与电视剧的体现之中，又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了。

来到了这个需要从业者对观众负起责任来的时代，面对挑战，岩桥慎一觉得自己充满了干劲儿。

当然，成田宽之这样的人，一定用不着岩桥慎一的安慰。

即使在方才的这一时之间，成田宽之对眼前的这一切感到了怀疑，然而，他立刻就能从这份怀疑之中回过神来，并为方才自己流露出的迷茫感到耻辱。

“建在泡沫之上的时代也好，建在云彩上面的时代也好，都无所谓。”

成田宽之收起他方才流露的那一丝微妙情绪，又成了那个意气风发，从不示弱，只管着往前冲的钢铁超人。

“就算嘴上说什么每天看新闻都是苦差事，可既然是为了结婚才买房子，这种非做不可的事，即使明天醒来，天上落下的不是雨点，是泥沙瓦砾，那也还是要做。”

成田宽之这一番话气魄十足，朝子听到这番话，反而站起身，进了厨房。

岩桥慎一相信姐夫是真心这么想，而不是嘴上说得好听。他点点头，表示赞同，“这倒是。”

“真会装模作样。”

成田宽之忽然指了他一下，像借着酒劲儿挖苦人，提醒道，“刚才，嘴上说什么‘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时，做什么决定都是好的’这种话的人，不就是慎一君吗？”

岩桥慎一与其说是因为被挖苦了才笑，不如说是看姐夫的醉态才觉得好笑。

他索性装傻到底，“是吗？我还说过这样的话。”

“想装模作样，结果却装得这么不像样。”成田宽之嘴上不饶人，这点刻薄劲儿，有一半是酒后的失态，另一半是在意识到自己方才流露出了弱势之后，下意识表现出的紧张。

不过，到底还是适可而止，说了句“怎么样都好”，放松了下来。

对成田宽之这样的人来说，外界的一切，对他有影响，但影响有限。这个姐夫，行起事来目标明确，为了能实现目标拼尽全力，一心直往前冲。

他只要在自己的那个职场社会里厮杀到最后成为赢家，那么，就是毫无疑问的胜利者。并且，在获胜之后，他还会打从心里，去鄙视那些倒在泡沫破灭的废墟之下的人们，觉得是这些人太脆弱无能，所以才会被废墟埋葬。

某种程度上来说，成田宽之这个人，是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

不过，一个人，只要自己能说服得了自己，那么，就无所谓他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又认同怎样的理念。

岩桥慎一未必认同成田宽之的生活方式，可与姐夫的这段对话里，也有让他陷入思考的地方。

非做不可的事……

岩桥慎一想到这儿，站起来，向着厨房那边，举起一只手，“姐姐，能给我换杯茶吗？”

“这就要换茶吗？”成田宽之笑小舅子这副样子。

但朝子端着个茶盘过来以后，成田宽之自己，也换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