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玉冢(上)

“砰!”大门再次发出巨响。

这下子,那个一直发懵的老道士才似清醒了一般:“玉冢…玉冢…如果明月不在玉冢…那玉冢相对来说还是安全的…”

“只要她不追进去,玉冢里的那些物事,我们师徒应该可以解决。如果她追进去,那里有师父的天罗阵…借着天罗阵的威力,也许有机会降得了她!事不宜迟!大家快随我进玉冢!”

他招呼大家,穿堂往后院走去。

眼见着大门就要被攻破,一行人不敢怠慢,忙跟着老道士跑到后院。

老道直奔向后院右边的书房。进了书房,他一刻不停,招呼黄士季和圆通移开靠墙的几个矮柜,然后揭开地上的垫子,打开垫子下的一块地砖拨动了一下,随着一声巨响,矮柜处露出了一个地道入口。

“这下面…”官若男皱着眉,“果然也不太平…”

听她这么一说,大家又开始不知所措了。

不过,官若男看了一眼前厅,又看了一眼地下,略一思索,叹了口气:“罢了,下面的看上去弱些…”

“谁先下?”严昱问道。

“黄士季!”官若男直接点名。

“啊?我?”黄士季有点不情愿。

“士季!下去!”结果他师父也让他先下,“入口左边有火具,点上长明灯!”

黄士季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地下入口,硬着头皮下去了。

不一会,下面有火光照上来。

“好了!下来吧!”黄士季在下面招呼道。

后有穷凶极恶的追兵,众人哪还敢耽搁,听得黄士季招呼,便鱼贯而入。

底下是一条甬道,老道士最后一个下来,入了甬道立刻扳动机关封住入口。

“往前走。”老道士见大家踟蹰不前,忙招呼大家,“我师父的天罗阵就在里面,天罗阵刚猛霸道,就算那明月有天大的本事,也要忌惮三分!”

“士季,我们在前面开路。”圆通听师父发话了,忙拉上师弟自告奋勇地在前方探雷。

“师兄,你老实跟我说,这前面…你能看到有什么么?”黄士季有点不放心,尤其是官若男刚才的那番话,让他十分不安。

“我看不出啊…此时看上去风平浪静…没什么不妥…”圆通看了一眼官若男,似在征求她的意见。

“是很平静…”老道士接过话,“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明月…她明明被师父封在这底下了啊!难不成…她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

“你师父不会牛皮吹破了吧?”严昱觉得这地下一定有什么古怪。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对老道士的那个故事心存疑虑,“不会是这地下根本没有什么阵,他也根本没抓住明月,不好意思跟你说才编的瞎话吧?”

“不可能!”老道士断然否认,“师父不可能撒谎,也没必要撒谎。再者,如果明月没有被封在地下,为什么她不来寻仇?不来报复?这么多年了…她在等什么?”

“那还不得问你?你守在这这么多年,这明月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搞清楚了没?”严昱其实有点恼火。

好不容易脱离了云家寨的虎口,又莫名地被圆通他们诓来狼窝,现在搞得一群人都深陷险境,还有着压根不知道要怎么对付的敌人。

这比云家寨要凶险百倍,因为你连对面站着的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明月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千年古玉…”黄士季接口,“是吧?”他看了看他师父和师兄。

“没那么简单!”官若男否定了这个说法。

“就算真是千年古玉作祟,也不过是借着明月的血气滋养,才聚了灵气成了妖邪,明月死得再冤,才几年道行?你个老道修行了百年,加上两个徒弟,还有破天剑,杨公盘和雷音珠这样的法器,却连一个道行轻浅的玉身都搞不定,可真是贻笑大方!”

“其实之前没那么凶的,一直都是相安无事,顶多是每年八月十五出现点幻象,闹腾一阵。可是这几年,确切的说是五年前,从那场地震之后,情况就开始有了变化。”

圆通急着给他师父挽尊。

“地震之后,开始出现一些非幻象的东西,比如你们刚看到的狂风,还有镇子里的东西,时常出现移位,还有…还有就是三年前,闹腾了一夜之后,第二天打开门…在大门口的停着的那个大红轿子…”

他越说越心惊,“反正一年比一年难应付。若非如此,我们也不至于要打神镜的主意!”

“这个玉矿很老。”官若男看了看四周,“里面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的。”圆通也看了看,附和道。

甬道的两遍,是两条长长的油脂槽。

黄士季点燃了入口的长明灯之后,那火星随着油脂槽一路延伸下去点燃下一个长明灯,如此推及,整个甬道里的灯都被点燃了,使得狭小的甬道之中,如白昼般光亮。

“往前走吧。”老道士抬头看了看入口处的机关,再次确认机关封闭,“不管怎么说,先找到师父的天罗阵。”

他率先在前面开路,两个徒弟怕师父有闪失,连忙跟了上去。

钟义此时算是缓过劲来了,甬道里亮堂,他就没那么怕了,在他心里鬼怪这种东西都只出没于黑暗之中。

他不住地轻扯程卿的衣角,想提醒她快点走,他可不想落在最后,对他而言,被高手们夹在中间保护着就是他最好的归宿啊!

可是程卿却并没有着急往里走。她不走,钟义再急也不会走。

严昱也在静观其变,前有狼后有虎,往哪走都未必是安全的,等等看吧。

谭守之前在前院大门崩开时,被撞摔在地,此刻浑身还在疼,他看了看前面的老道士三人,又看了看后面的官若男等人,稍微一犹豫,还是快步去追前面的人了。

“云衣,走吧。”官若男招呼官云衣跟上老道士师徒。

官云衣看了一眼程卿,母亲的区别对待,让她对程卿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歉疚。

“愣着干什么!”官若男走了两步,看到官云衣还在原地,催促道。

官云衣又看了一眼严昱,看来他是要陪着程卿了…她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这才上前追上母亲。

“还不走啊?等着和明月聊天么?”严昱见程卿不走,忍不住开口道。

“就是啊就是啊!他们都走了,再不走那个…下来了怎么办?!”钟义那个急啊。

“钟义,这玉扳指你拿着。”程卿从口袋里掏出玉扳指,递给钟义。

“这东西圆通看过,也算是一个小法器,你带在身上以防万一。”程卿对钟义说道。

“好好好!”钟义连连点头称是,但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妥,“那你呢?卿姐?你怎么办?”

“我不用。遇到危险,你也不会丢下我的,不是么?”程卿笑了笑。

好久没看到程卿的笑容了,她本就不是爱笑的人…严昱的心中的阴郁被驱散了些。

“走吧。”程卿说道,朝前走去。

沉浸在程卿笑容里的严昱没有及时跟上,他站在原地,动作有些迟缓。

“还不走?等着和明月聊天么?”程卿回头看了他一眼。

严昱一愣,本就迟滞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这话是他刚才和程卿说的,现在程卿还给他了…

程卿…是在和他开玩笑?是在关心他么?

可在他抬头凝视程卿的瞬间,程卿却别过脸去,继续向前了。

严昱望着程卿的背影,叹了口气。

头上传来声响,严昱回过神来,不敢再耽搁,忙拉上肖奉国,追着大部队去了。

这甬道四通八达,不过路线还算明晰,一条主道,其余的都是枝杈小道。老道士师徒仨顺着主道走,后面的人一路跟着,相安无事。

很快,主道就到头了,尽头是一间有门的石室,门上贴着近乎褪色的黄符。

“里面就是你师父封住明月的地方?”严昱问道。

“明月不是在上面么?”钟义颤抖道,“这里面…还有个明月?”

“这符…确是师父贴的。”老道士仔细看了黄符。

“黄符没破…明月是怎么出去的?”黄士季沉吟道,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师父和师兄。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老道士用手里的长剑压了压黄符,仔细顺着门沿看了一圈。

“师父…”圆通欲言又止,“这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吉凶来…”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官若男,“前辈您看呢?”

“里面有厉害的阵法。”官若男道,“你看不出东西来,是因为被阵法压着了。”

“啥意思?”钟义求助地看向程卿。

“这么说来,祖师爷确实是封住了些什么,他以为是明月,但其实不是?”黄士季摸了摸下巴,这算是最为合理的解释了。

“不是明月是什么?”官云衣的声音也有点轻颤,“难道除了明月…当年还有其他的…隐情?”

大家的目光都在老道士身上,说起来,他算是那起事件唯一的生还者了。

“当年…我也是在慌乱之中,听了只言片语。一日之间,全镇人被尽数屠戮。根本没有时间去追寻什么真相。所有人,都在逃命。父亲给了我一个黄符让我贴身藏好,然后我们一同跑了出去。”

“当时外面很混乱,我确是亲眼看到明月,在杀人…手一挥,人头便飞去了…她就如刚才…在厅前的那般…身着大红喜服,满面的煞气…”对老道士来说,那是一段切身的痛苦回忆。

“四下里都是些惊恐尖叫着的人们,很快,我们就失散了。父亲说,一旦失散,就先逃出镇子,到城北的林子里集合。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去的…鲜血…人头…在我四周飞来飞去…我被吓傻了…只知道一个劲地朝前跑,能跑一步是一步。”

老道士闭上眼睛,露出痛苦的表情。

“等我缓过神来,我已经出了镇,进了林子。我在林子里躲了一天一夜。听着满镇的哀嚎声,渐渐平息…直到寂静无声…我知道我的父母大概是出不来了,我不敢哭,不敢出声,更不敢回去找他们,默默流着泪在林子里跑着,只想着离镇子越远越好…”

“所以…”严昱皱眉,“你其实…连明月是不是死了都不知道?你只是听说她死了,听说她被活剥了,然后在三个月后的某天,看到她穿着大红喜服杀人,是这样么?”

“是。”老道士点了点头。

“明月的死我确实没有亲见。不过她杀人,我是亲眼所见,我可以肯定的是,当日穿喜服杀人的那个明月,绝对不是活人!只是当时,我没有本事分辨她到底是什么。”

老道士一脸沉痛:“我知道家人凶多吉少,那时的我,一心只想复仇。所以,在我逃出去之后,我四处寻访道法高深之人,终于,让我寻着了师父!”

“那您师父觉得,明月是什么?他既是道法高深的世外之人,想必不会仅凭您空口几句话,便肯收您为徒,与您同来降服明月吧?”一直寡言少语的程卿,突然开口问道。

这也是严昱想问的,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老道士当时年纪尚小,无力分辨明月到底是什么,可是他师父已然是成名高手,没理由不知己知彼,光凭一个孩童的几句说辞,就跟他千里迢迢地去降妖。

“寻道之人,讲求缘分。我师父当年是看到了我身上的黄符,他说那是天师亲印,威力无比的一道符。他身上,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他说这便是我和他的缘分,也因此收了我做徒弟。”

老道士说道,算是回复了程卿的疑问,“他是个世外之人,却有救世之心,听我详说了遭遇之后,他担心那明月会出镇害人,便同意与我一同回镇降她。”

“等等…”程卿却叫了停,“您当日,是如何向您师父口述的?是否是按照听来的说法告诉他的?”

“是。”老道士点头道。

“那有没有可能,你们一开始就弄错了?”严昱知道程卿的意思了,“你知道的所为真相其实不是真相,而你师父被误导了,所以判断出来的也不是真相。”

“师父不会只凭我几句虚言,便随意行事的。”老道士否定了严昱和程卿的质疑。

“他在听闻此事之后,怀疑明月之事,是何公子用来雕琢玉像的千年古玉在作怪。他做了很多准备,之后由我带路,回镇勘查。”

“于是…在我逃离此镇之后的第两百一十二天后,终于在师父的陪伴下又重新回到了此处。”

老道士看起来很不愿回忆起这段往事。

“由于彼时我尚年幼,也没有什么道行,我师父怕我受害,就将我安置在镇北林中,布下防护措施,随后独自一人进了镇子。可是我当时心系家人,便偷偷地尾随他入了镇,就在那日,我…”

他喉头一哽,声音发颤:“便是在那日…我确认了家中所有的人,都遇害了…”

他顿了顿,伸手抚了一把满是皱纹的脸,调整了一下心绪,继续说道。

“两百一十二天,足足七个多月的时间,可诡异的是,镇子里的一切就像是刚刚发生的一样…满镇子的尸首,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地上的血迹,甚至还未干涸…整个镇子一片死寂…无半点生息…”

“你是说…你七个多月后回来,那些尸体都还没有腐烂?”严昱疑惑道。

“对,不仅没有腐烂,甚至…还是温热的…”老道士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我的家人…就似…刚刚离去一般…”

“玉,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媒介。自古至今,都是术士们的最爱。它可以聚神凝气,越是古老的玉石,越有强大的功效。”

见老道士说不下去了,黄士季便开了口,充当起解说,向尚未完全明白的人解释着。

“我们分析了一下,可能是镇子底下这个玉矿,像是一个天然的磁石,把镇子里所有的魂气都吸住了。”

“一个小小玉矿,有这么大威力?”官云衣觉得这个说法有点骇人听闻。

“你们所看到的玉矿,不过是冰山一角。”老道士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巨型玉矿,我们刚才走过来的路上,有很多岔路,岔路之后又是岔路,盘根错节,如地下迷宫一般,延伸到全镇的各个角落,且这个玉矿,尚未完全开采,真的开采出来,只怕比这个镇子还要大上许多。”

“所以,它的聚气效果,比你想象的更加可怕。这也是为什么,那玉像的力量会如此强大,连我师父都要有所忌惮。她身上吸聚的,也许不只是一个枉死的明月那么简单。”老道士的脸色很是凝重。

“那你师父最后用了什么办法,散去了镇上的怨气?”官若男开口问道。

“用阵。所谓超度亡魂,其实是师父布了一个阵,人为的制造出一个缺口,让怨气得以散去。”老道士说道。

官若男没说话,但她的神色却让人感觉到,她有疑虑,有未竟之词。

“那么…这里面,就是你师父布的那个阵么?这个阵可以挡住明月么?她不敢进阵么?”钟义连珠炮一般发问道,如果这个阵能防明月,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进去。

“这里面是…”老道士刚要说话,突然一阵狂风刮来。通道内的长明灯竟一下子熄灭了。

“啊!!!!”最先响起的是钟义的惨叫。

“钟义?!”第二个响起的,是程卿的声音,她以为钟义遇险。

“我没事…我就是…有点怕…”钟义本就站在程卿身边,听到程卿的声音,赶紧一把抓住程卿的胳膊,心里才算有点安全感。

长明灯的凹槽里都是油脂,油脂未烧尽,光是大风,怎可能尽数吹灭?何况这通道里,又怎么会突然刮起这样的大风。

此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黑暗之中,定然是藏着某些凶险。

“啪。”不知道是谁突然打开了手电。

“啊!!!!!!!!!”钟义和官云衣同时尖叫起来。

只见那手电光正照在一人身上,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前厅与他们打过照面的明月!

说时迟那时快,老道士手提长剑,一个箭步挡在明月与众人之间。大声吼道:“快把石门推开!所有人赶紧进去!”

圆通和黄士季双双抢上,揭了门上的黄符,用力推开大门。

门内似乎没有什么异象,甚至空气都未见浑浊,大概是另有什么通风的设备。

“快进去!用法器封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过了卯时再出来!出来后速速离去!不可再回此镇!”老道士再喊道。

“师父!”圆通和黄士季急喊道,老道士这是要拼命的架势啊。

“先进去再说。”官若男看着石门内,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拉着官云衣走了进去。

一见她进去了,钟义赶紧拉着程卿往里跑。谭守严昱也跟着跑了进去。肖奉国回过头去,似乎还想要去帮老道士的忙,严昱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拖了进门。

圆通和黄士季,心系师父的安危,还没进门。

“进去!”老道士一声暴喝,突挥长剑,甩出几道黄纸,通道里一下子爆燃起来。明月后退了一步,就是这一个空挡,让老道士师徒三人有时间退到石室内。

“封门!”三人一退入大门,老道士连忙让徒弟把门关上。

黄士季和圆通以极快的速度,把身上的几样东西分置于大门四角。

老道士拿过刚才从门上揭下来的黄符,在符纸上画了几道,往门上一甩,又忽地把长剑插入门缝之中。

“呼...”一切落定,老道士才舒了一口气,“卯时,过了卯时,我们再出去。”他的头上已隐隐见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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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镜鸿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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