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问道凡尘

毫末生九叔林笑天第 102 / 258 章9,605 字

一眼寒湖,湖面上还漂浮着偏偏薄冰。湖水上冰雾氤氲,森寒刺骨。四周的山峦皆被冰封,仿佛冰雕铸就。

山峦之间一座雪玉仙宫凌然矗立,冰雪耀映着阳光,气势恢宏,庄严肃穆。冰封之地,这座仙宫一样冷冷清清。两名童子在宫门口一动不动,仿佛已成了雪塑。大开的宫门空荡荡的,再不见人影。

穿过宫门,一条长长的石级伸向远方,渐渐隐没在冰雾之中。再远处雾气稍薄,依稀可见阶级两旁宿翠残红,碧烟琪树,一角凤楼坐落于此。

凤楼只一扇小门虚掩,不燃烛火,天空中几颗小星射出毫光,将凤楼照得清明透亮。凤楼里茵草遍地,四时长青,点缀的数十朵鲜花经年不衰。庭院中央一棵银花火树辉煌灿烂,树下环绕着一条星河缓缓流淌。

“嘤~嗯~”女子令人心颤的媚声从凤楼里传出。床帏遮着纱帘,星光只在这里留下淡淡的清影,依稀可见纱帘里透出两名女子的身影,玉腿纠缠,粉乳交叠,胯间相融。

帐中春音,被底伸出三只玉足。媚声越来越急,此起彼伏,床帏与纱帘跟着媚音轻颤摇晃。终于在两声悠长如叹息般的媚音之后,纱帘静静地垂落,一切归于沉静,只有女子悠悠得若有若无的娇喘声。

激情彻底褪去后,一名女子裸着双足,披着轻纱掀开床帏。看她云鬓散乱,两颊如刀刻般规整,一对青锋眉凌厉如剑,眉梢的小小弯弧又不失女子的柔媚。杏仁媚眼刚从床帏现身时柔情似水,一起身又精光四射。鼻梁亦如刀刻般修挺,让她看起来英气勃勃,俾睨天下般地威严。一头银发如冰丝飘扬,泠冽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若说这是一张巧夺天工的俏脸,那香唇便是她脸上最具灵韵的笔墨。两片唇瓣宛若初绽的石榴花瓣般娇艳欲滴,线条柔美而分明。上唇微翘的唇峰勾勒出几分矜持,下唇饱满如脂玉,仿佛轻轻一抿便能滴落晨露。

凤楼里寂寂无声,良久,女子才道:“你下来,起一卦。”那声音比起方才激情时的婉转多情,此刻则如料峭冰寒,有不容置疑的令出如山。

“咯咯,我的好姐姐,你又想算什么?”仍在床帏里的女子翻了个身侧卧,藕臂支着螓首,却不动身。

“嗯?”似因下了令被人轻视而动怒,但只一个浓浓的鼻音,就让人不寒而栗。

“嗨~姐姐的火气还是这么大,一点儿都没消嘛。”床帏中的女子不敢再孟浪,披衣后穿出床帏,看她雪肤花颜,一双烟雨桃花目朦朦胧胧,如风拂桃枝般的俏媚,正是易门门主凤宿云。她取了三枚金钱洒在桌上,道:“起什么卦?”

“取洞天七签出来!”威严女子衣袖一摆将金钱拂开。

凤宿云面色丕变,咬牙道:“要算那个孩子,也不值得!”

威严女子杏目一转,冷声道:“拿出来。”

凤宿云不敢不从,取出七支长短不一的条签。条签看着似竹条切制,纹路已模糊,甚是古旧。但若定睛观看,却会发觉条签如星空铸就,浩瀚朦胧,什么都看不清。

“起一卦,测一测那个孩子。”

“姐姐,这世上的事情,没有什么是注定的。就算是洞天七签,姐姐一定要按照测出来的结果行事么?”凤宿云口中虽劝,手上收起了七签,一根根地洒下。七签轻若浮云,飘飘荡荡地落下,各指一方,凤宿云看了看,道:“当年事后,东天池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当然了,我们活得还不错,从前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没什么损失,南天池还是南天池。可是姐姐,你虽足不出户,当知南天池已不是当年的南天池。有些事情变了之后,一切大不相同。越大的事情,越远的事情,七签就越是不明。”

“不用你来教我,把结果告诉我!”

“不用看我也知道,一片混沌。”凤宿云凝着双目,原本红潮未退的俏脸一瞬间变得苍白,娇躯不停地颤抖,片刻间汗如雨下。那双春雨桃花目瞳孔收缩,几乎变得全白。

威严女子在旁一言不发,看凤宿云短短的时刻便有不支之兆,把手贴在她背心助她行功。两大天机高人一齐出手,却又只支撑了半柱香时分。

凤宿云几乎脱力软倒。威严女子亦颤了颤身,打了个踉跄。

“近期就已一团乱麻,远的全然看不清,不用再看了。”良久之后,凤宿云才定下神来,缓缓摇头道:“这孩子不是孤身一人,慕清梦既然放他出山,必然已遮蔽了天机。天机本就难测,被她动过手脚,没有谁再能窥探得清。”

“嗯。”威严女子强行一试,一无所得,倒不意外,道:“你跟他说过,让他来南天池?他若是近日就来,岂不是要到这里搅风搅雨?”

“不,我未限定时日,他现下修为太低,对我的话本能畏惧,料想他不愿轻易来此。看签像,他要向北方去。”

“嗯。”威严女子认可凤宿云的推论,喃喃自语道:“慕清梦……你为何偏要不认命,偏要回来。你一回来,多少命运会从此改变。”

“改变就一定不好么?”凤宿云恢复了身材,起身向凤楼外走去,留下清音袅袅:“当年姐姐不想变,可是终究一切都变了,好还是不好?今日起若又变了,该是好,还是不好?难说,难说。有些路子走不通,迟早是死路,不如换一换。好姐姐,你闭关三千年一无所得,不妨换一换你的喜好,换一换心境,或有转机呢?你从前修行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墨守成规。都说仙人长寿,若长的只是寿,何必要长。”

威严女子并未呵斥凤宿云的冒犯,亦未反驳,只听得凤宿云离开时悠悠唱起歌谣:匆匆一晃三千载,往事如烟;今朝梦醒入红尘,又忆旧缘;风云变换谁能识,只在梦中;回望来时再一朝,岁岁年年。歌声清扬,时时婉转如戏腔,若柳霜绫听见,定会觉得这歌喉绝不逊楚明琅半分。

齐开阳离开后院,吩咐六仙看护好柳府,在柳兴杓引领下来到前院。齐开阳助柳氏摆脱危机,对灵玉矿全无觊觎之心,连一块都不要。这样的大恩人,大靠山,柳氏一族上下待他甚是热情。

宫中颁了圣旨,传旨的太监虽即刻回京复命,但同样将后事安排得妥善。柳氏知会了洛城太守,自有人送齐开阳入京。齐开阳原本不欲与世俗人过多来往,转念一想,自己左右无事,沿途看看凡间风土人情,倒还不错。

洛城太守安排了辆马车,还有一队五十名的骑兵护送。坐上马车,齐开阳倒感新奇。凡间的马车不比仙人车驾,仙气飘飘,诸般异能,但极尽的奢华又是仙人所没有的。从前的齐开阳或嗤之以鼻,但这一趟出山几番遇险,不由感叹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没什么大错。有人伺候衣食住行,不需自己操心半分,齐开阳干脆借着路途之机,参悟出山之后所得。

还在曲寒山修行时,每回出山的敌手都不强,但回山之后,恩师都要他总结得失,久而久之,已成了齐开阳的习惯。此番沿途连场激战,屡克劲敌,甚至以弱胜强,都是前所未有,对齐开阳而言,可得的感悟比从前要多得多。

宋国京都新郑离洛城不远,齐开阳一路闲逸,七日后抵达新郑。入了城在驿馆住了一夜,次日清晨来到皇宫前。宫中早得了信,自有太监来领齐开阳入宫。

正是早朝时分,上朝的大臣们在朝堂前等候,齐开阳随着太监独在一旁。仙凡有别,大臣们不少已垂垂老矣,见了齐开阳颇有上前讨教养生法之意。但看这个少年郎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又不敢触怒于他。万一惹他心烦甩手而去,皇帝那边谁又担得起?

看旭日东升,一名鹤发童颜,身着朝服,又手持拂尘的老者穿过宫门,朝臣们纷纷行礼。领路的太监道:“齐仙长,这位是本朝柯太师,亦有仙籍在身,两位可多亲近亲近。”

这位柯太师还未穿过宫门时,齐开阳就已感应到有修者靠近。依柳霜绫先前所言,修者中入仕修行的不在少数,在场的朝臣身负修为者就有十余位,但都比不上这位当朝太师。

柯太师向朝臣们一一回礼,颇见随和,不以仙人自居高高在上,这一点可比齐开阳高明到不知哪里去 。齐开阳远远看见,只瞟了一眼就扭过头去。——他没半分入世修行的念头,何况入仕?早早被叫来皇宫等候,接下来又是一摊子朝会的事情,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少年人心性早就不耐烦,强忍着等在这里全因柳霜绫。

柳氏毕竟是宋国世家,若宋国继续衰弱下去,家族总是有些麻烦。无论怎么说,来都来了,与皇帝见上一见,好言相劝他励精图治,总好过甩手就走。

柯太师与朝臣们见了面,举步向齐开阳行来,道:“齐道友,贫道稽首了。”

这下齐开阳不敢怠慢,忙躬身道:“不敢,不敢,晚辈见过太师。”

“诶,朝中我是太师,在道友面前则是同道,不可。”

柯太师修为远较齐开阳为高,齐开阳还是行了个见前辈之礼。心中却想:皇帝热衷于养气长生之道,找个得道高人做太师不足为奇。但这位柯太师身份如此尊崇,朝臣们各个相敬,为何不劝劝皇帝?身为人皇享尽人间富贵,不为百姓苍生计,可未必能落得好下场,这位柯太师难道不知?

“道友第一回来皇宫?陛下承天之德,受地之福,一会儿面圣时道友不可轻慢。”

“晚辈受教。”齐开阳满腹狐疑。与柳霜绫在禁室中亦了解了不少世间风俗,修者门派。终是粗略知晓,可看不出这位柯太师的出身。

正思想间,太监高唱上朝。朝臣们各依官位品级列队,柯太师道:“道友且随贫道一同面圣。”

齐开阳随在柯太师身边进入大殿,见一张金灿灿的龙椅在阶级上威严而立。龙椅后不远挂了面珠帘,却不知是何故。

不久后皇帝龙冠黄袍现身,高坐龙椅,朝臣们跪地山呼万岁。

齐开阳不识这些礼节,平白无故要跪拜,心中更是不愿。见大殿里除了皇帝高坐,余人皆跪,就自己一个分外尴尬,只得打个稽首,以示对人中之龙的尊敬。

皇帝在龙椅上默不作声。他刚上殿时齐开阳看得分明,这皇帝须发半白,年岁约莫在五十上下。说不上老态龙钟,步履稳健,精神似乎仍显健旺。就是自上殿起就有些神游方外,心思全然不在这里。朝臣们行大礼,皇帝浑浑噩噩,仿若不知,只伸着根指头虚划,不知在想些什么。齐开阳心中更奇,定睛看去,皇帝周身隐有金色圣辉,只是光芒淡而不显,华而不实,隐隐还透出黑气来。料想这皇帝昏庸不明,民怨沸腾,人望已在失却。

皇帝如痴似傻,一名老太监从身后珠帘转出,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皇帝如梦初醒,道:“所言有理,准了。诸卿家平身。”

朝臣们起身,老太监尖声道:“陛下恩旨,齐仙长方外中人,无需遵朝中礼节。”言罢又转入珠帘里。

齐开阳松了口气。

朝会上诸臣纷纷奏本,那皇帝始终在神游,对诸臣火急火燎的奏本全不放在心上。有奏南方夏郡水患,百姓流离失所的,有奏北方已三月无雨,将至大旱的,还有奏边疆兵员粮米皆有短缺告急的。皇帝只在龙椅上安坐,一言不发。

齐开阳不耐这种场合,心中烦躁。又想这皇帝火急火燎地下旨召自己进京,从头至尾连看都未看自己一眼,大殿上就没自己这么个人,事事离奇。少年人风风火火,既被人请来,就不喜被人忽视,心下更是不耐。

三名朝臣躬身启奏完,皇帝全无一言,他们只得继续等候。片刻之后,那老太监又从珠帘后转出,轻声向皇帝低言几句,皇帝才道:“有理,就依皇后之言。”

老太监尖声道:“陛下有旨:户部朱侍郎为钦差,着拨内府粮米并钱粮,三日后启程往夏郡救灾。礼部涂尚书备国礼,五日后为良辰吉日,择吉时祭拜天地祈雨。兵部即日筹备兵粮,若有短缺再奏。”

朝臣们又议了议钱粮所需的数目,其间几回,皇帝均一言不发。只看老太监转进又转出,他才依次恩准。齐开阳连连皱眉,珠帘后是皇宫在听政?后宫干政已是不该,皇帝居然言听计从,难怪民间流言纷纷说是妖后。齐开阳虽不明这些政事,从头听下来,诸般应对无甚出格之处,这位妖后干的好像又不是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

其后朝中诸事繁杂,齐开阳百无聊赖地旁听,都能听出宋国内部乱象纷呈,这样的国家内忧外患,迟早是被吞并的下场。直到礼部与吏部启奏明春恩科之事,齐开阳蓦然想起结义兄弟卓亦常。

卓亦常以儒入道,三兄弟之间,他是必要入仕修行。卓亦常饱读诗书,年纪尚幼时参加宋国院试乡试早已顺利过关,只等会试开恩科。这么说来,卓亦常明春就要来新郑会试?齐开阳打起精神,兄弟未来前程的大事,提早听一听,既能接触皇帝,或许能帮上些忙?

齐开阳认真倾听,来年开春是大恩科,文武同开会试。宋国百孔千疮,用人之际,听礼部与吏部两位尚书的意思,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会试当广纳贤才,不拘一格。两位尚书启奏完,皇帝依然心不在焉,只等老太监再从珠帘后转出禀报后,还是依皇后之言降旨。

齐开阳暗暗摇头,只个把时辰,就察觉宋国的亡国之相一时之间,相助卓亦常考个好名次的心思都淡了许多。反倒想着要不要劝劝三弟,宁愿换个国家重考算了。否则来侍奉这种昏君,卓亦常往后有得苦头吃。

好容易挨到诸臣奏毕,再无余事下朝,齐开阳大大松了口气。原先有些涣散的眼神立刻精光发亮,在朝堂上左右扫视,盘算着怎生随意应付一下溜之大吉。那神情,像极了在学堂苦挨了半日终于临近放课的小学童。——至于柳霜绫曾建言有机会开导皇帝几句,看能不能做个贤君。就看皇帝这一脸的衰相,哪个救得回来?亡便亡了吧。

老太监在皇帝身边轻声几句,皇帝突然精神大振,目光发亮,在朝堂上左右扫视,腾地一声从龙椅上站起,朗声道:“诸爱卿且退。柯太师,齐仙长,两位随朕到御书房一叙。”

那模样,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就差雀跃起来,像极了在学堂苦挨了半日终于临近放课的小学童,与齐开阳随意应付一下就想溜之大吉的样子绝无二致。齐开阳瞠目结舌,皇帝当成这个样子,要不干脆退位罢了。

皇帝与柯太师当先,齐开阳随着老太监在后,穿过大殿向御书房行去。一路上皇帝不断向柯太师讨教养气炼丹之法,意态诚恳,无论巨细靡遗,有疑必问,痴迷于长生简直无可救药。柯太师则脸上一直带着笑容,面对皇帝的殷勤,偶尔答上两句。

到了御书房落座,皇帝仍是热切地询问柯太师修行之法,齐开阳被晾在一旁。旁无他人,柯太师这才缓言道:“陛下,身为人君,当先以天下为己任,以百姓为念。就算要养气长生,亦需先治国安邦。”

这让齐开阳肃然起敬。道理正是如此,身为帝皇,得天下人望才是最好的养气之道。这位柯太师身居高位,又得皇帝尊重,并不一味地曲意逢迎,反而寻机劝导,可见不是谄媚包含祸心之人。

柯太师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齐开阳自幼一样熟读经典,见柯太师谈起儒道先贤之言。若单论解读,柯太师远不能与恩师相提并论。但对少年人而言,第一回听起旁人从不同角度解读经文,一时听得津津有味。

直说了有半个时辰,皇帝虽不阻止,但只是嗯嗯点头,看样子是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柯太师说完这篇经文,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和皇帝说起养气功夫来。如前相同,皇帝立刻精神大振,注目凝神倾听。柯太师讲完一篇养气总论,道:“陛下,齐道友在此,陛下不妨讨教讨教,或有所得。”

皇帝这才醒悟般记起齐开阳,一副心痒难搔的模样道:“齐仙长,朕欲修养气长生之道,望仙长指教。”

齐开阳没修习过什么养气之法,原本不欲多言。只看柯太师珠玉在先,有样学样,顺着柯太师先前的话说下去,道:“陛下人中之龙,造福百姓,自有福报。圣人有云:为政以德……”

初时皇帝满心期盼,齐开阳将从前所学挑拣与苍生相关的开始讲起。不到一炷香时分,皇帝见所言皆与政事相关,兴趣大减,只是随口应付。齐开阳见皇帝无可救药,简略说了说便住口不言。皇帝又向柯太师讨教起来,将齐开阳抛在一边。

齐开阳撇撇嘴,正要寻机告辞,老太监又对着皇帝轻声几句。皇帝道:“啊,准了。齐仙长,皇后想向仙家讨教一二,还请一行。你带齐仙长去吧。”

齐开阳长舒一口气,终于摆脱了皇帝,从此再也不见。出了御书房,老太监道:“娘娘在宫中敬候,齐仙长请跟老朽来。”

齐开阳想了想,宫中入仕修者甚多,这皇后几乎把持朝政,皇帝对她言听计从,莫不是什么妖孽?顺道见上一见,若真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妖物,倒要寻机除去,也算是为宋国百姓做些实事,积份功德。

随着老太监穿过一片足称人间仙境的花园,来到一座大大的宫闱前,上方的门牌大书三个大字【延宁宫】。齐开阳觉得浓郁的花香迎面扑来,从门口看去,红烛摇曳,其余纱帘,春帐,桌案等奢华陈设之物脂粉气甚浓,正是女子日常用度。

难道方才穿过的是御花园?这里是皇帝的后宫?齐开阳纳闷,这皇后怎地这般嚣张跋扈,居然在寝宫见一个外人?他虽是修道之人,心中自有规矩,有些底线不肯触碰,遂停步不前。

“齐仙长请稍候,老朽先行通报一二。”

老太监前去通报,齐开阳更确信这里就是皇后寝宫,怕她冒然进入冲撞了皇后,或是遇见什么不雅的场面,传出去不好听。俄而老太监出来,道:“齐仙长,娘娘有请。”

来都来了,皇帝都允可不在乎,自己还怕什么?齐开阳一腔除妖的念头,随老太监步入宫门,就见一干侍奉的宫女与老太监一同退了出去,随手把宫门关上。齐开阳见纱帘之后,烛光将一个侧坐的人影映照在纱帘上。人影鼻梁秀挺,唇瓣微嘟,酥胸高耸,正解开头上的凤冠。

“皇后娘娘。”齐开阳不想无礼,转过身去朗声道,以示并无歹意。

“齐仙长来了。”皇后温柔的语声带着揶揄,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道:“请稍坐,容本宫更换衣物。”

如此旖旎香艳之事大喇喇地说出来,还把侍女都给支走只留自己在宫内?齐开阳暗道不妙,若是半途皇后大喊一声非礼,自己岂不是有嘴说不清?但一时未得对策,倒觉这个温柔中带着威严的声音有点熟悉,却又陌生,就是想不起来。少年眨了眨眼,既来之则安之,且先看看再说。

皇后起身褪去霞帔,烛影中映出香肩,又新披上件绣袍,系上丝带,将一头长发从绣袍里拨出披散在肩头,这才起身道:“唉,听见声音都想不起人来,你好狠心。臭小子,终于让我找着你了!”

言语未毕,皇后已从帘后转出身来。齐开阳定睛一看,皇后双眉弧线弯弯,如初生新月。一双眼睛略细微长,眼角上翘,妩媚稍逊,神采奕奕间却多了股温柔。秀挺的鼻梁两侧鼻翼舒圆,礴然大气,雍容华贵。一对儿香唇丰满莹润,就如一团燃烧的烈焰。皇后正盈盈娇笑,两边唇角下方各凹出枚小小的浅涡,将她原本落落大方的样貌里平添一分娇俏。

齐开阳大吃一惊,失声道:“你……你……素素姑娘?”

“大胆!竟敢直呼本宫名讳,来人,拖出去砍了!”素素原本巧笑嫣嫣,忽然脸一沉断喝道。

“喂喂喂,不必吧……”齐开阳连连摆手,左右张望,真要有什么卫士进来拿他,只好先跑了再说。

“噗嗤,傻样!”素素在象牙坐塌上一倒,半倚着侧身一扬螓首道:“我说,你那点脑子里,是不是被柳霜绫的大奶子,翘屁股给塞满了?这都听不出来。”

齐开阳面红过耳。这段日子的确相思难断,柳霜绫曼妙的身材,每一条曲线不时在脑中自行浮想而起。少年人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别人说中心思,又是这种羞事,当下只能强撑着嘴硬道:“不是听不出来,是想不到。你……你真是皇后?”

“很奇怪么?”素素嫣然一笑,柔荑支着下颌,道:“我姓阴,闺名素凝,正是大宋国的皇后。”

齐开阳皱眉。阴素凝身为修者,居然在宫中为后,母仪天下?她为什么神神秘秘地出现在安村?难怪当日她不敢叫人知晓行踪,还始终隐瞒着法相,直到生死关头才惊鸿一瞥。这女人身上的秘密太多,齐开阳半点都不敢放下戒心。且她贵为皇后,居然与自己私下相处,言语还如此大胆不加遮掩,谁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阴素凝见他戒心甚重,自顾自道:“喂,你们这几个月躲到哪里去了?我遍寻不着。”

“寻不着,为何知道我在柳府?那道旨意多半是你下的对不?”

“不错嘛,脑子还没坏。”阴素凝咯咯笑道:“柳霜绫要回府成亲,这事天下皆知,我找不到你们,自然是遣人到洛城去等她。恰好,看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啊哟,美人落难,少年英雄凭空杀出救美人于火海。当真精彩,可比什么大戏都好看。”

齐开阳挠头,心下虽不由暗自得意,不想在皇宫这种是非之地久呆,道:“你找我来做什么?”

“没做什么。好歹并肩作战,生死相依过,见见老友不成么?”

“你要再这么说话,我可就走了。”齐开阳不耐。

阴素凝的确是平生见过的人里最美貌之一,少年人春心萌动,见美人而不心喜不可能,至少都有亲近之意。但对阴素凝,他实在想敬而远之。

其实这一日在皇宫,朝堂上阴素凝处置得宜,来了寝宫又对他甚是热络。在安村时虽神神秘秘,并没做什么落井下石,坑害他与柳霜绫的事情。齐开阳对【妖后】之言颇多疑惑,市井流言,未必真实——皇帝的模样,多半是自作自受。但齐开阳一直记得恩师的嘱咐,再遇见阴素凝得多留个心眼,实在放下不戒心。

“好吧,那就好好说话。”阴素凝不以齐开阳言语冲撞为忤,甜笑着露出两颗梨涡,道:“快请坐呀,好歹来一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安村的事情,实在是谢谢你们两位啦。”

皇后一双眼睛温柔若水,未语先笑,笑起来时更是让人轻易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齐开阳听她不再东拉西扯,言不由心,这才坐下。

阴素凝起身斟了一壶香茶坐在他身侧,道:“在安村让邪魔逃窜,我一时失神忘了件要事。此后一直遣人寻找你们,可是遍寻不得。好奇怪,你们两位好像在世上消失了?后面才又听说你们在紫溪现身,惹了无数的麻烦。洛城事后,这才请陛下降一道圣旨请你京中一晤。要是用旁的什么借口请你,你未必肯来是第一,就算肯来,那些麻烦事还会不会缠身?你看,人家是不是考虑得很周到?”

“什么要事?”嘴上冷淡,齐开阳心中不得不承认阴素凝的确心思缜密。奉旨上京,一路果然相安无事。

“急什么?你到宋国,是不是听了许多流言蜚语,都是说我怎么怎么不好?”阴素凝待茶香沁出玉壶,给齐开阳斟上一杯,道:“怎么?今日见了宫中状况,这些话可真?”

“我不知道。你……你要是真有心,多劝劝你们家陛下。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样下去亡国之日不远。”当着皇后的面说皇帝不是,的确有些不好意思。眼下不是在安村生死存亡之时,皇后一颦一笑,当真温柔至极,鼻中又闻得幽幽暗香。齐开阳口干舌燥,将香茶一饮而尽。见阴素凝又要去拿玉壶,伸手率先抢过,道:“你是皇后之尊,还是我来吧。”

“不知道,有没有兴趣留在宫中多看看?柳霜绫呢?闭关修行去了?”

“嗯。你到底有什么要事?”

“要事要事!你见了我就没点疑虑?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阴素凝大为不满,斜乜着齐开阳,烈焰般的唇瓣微抿。可即使在嗔怒之间,双眸依然带着温柔如水的笑意。

“不想问。你身上秘密太多,问了你又不肯答,我何必问了让你为难。”

“你倒是好心,我也不想骗你。但是你不问,怎知我不答?譬如你不好奇我是修行中人,怎会在宫中为后?”

“有点好奇,但是知不知道答案,干系不大,不知就不知吧。”

“你不问?那我就问了。诶,给我说说,柳霜绫的身子美不美?你们亲热起来,她好不好?”阴素凝一双柔荑捧着脸颊,凑近了齐开阳,仿佛要看清少年脸上每一分神色的变化。

“不关你事!”齐开阳被暧昧的话语撩拨得心头火起,冷声道:“你跟我说这种话,不怕陛下知道了将你满门抄斩?”

“就是好奇嘛,想知道一下都不行。柳霜绫艳名满天下,多少年轻的修士将她当作梦中情人,就是成名的对她垂涎的都不少。我听说逍遥宗少主当日可是有意将她纳入府上,啧啧,这等身份的人没得到,却叫你占了大便宜。”

阴素凝吃吃而笑,忽听宫门口侍女轻声道:“娘娘,香汤已备好,请娘娘入浴。”

“抬进来吧。”

齐开阳瞪着阴素凝,怒火已是写在了脸上。侍女听见皇后懿旨,立刻将香汤桶抬进寝宫,道:“奴婢伺候娘娘沐浴。”

“都出去。”

侍女应声而退。阴素凝起身道:“来一趟皇宫,想不想试试伺候皇帝妃子沐浴的艳福?咯咯,你把我伺候好了,我就告诉你。总之,对你们俩都有莫大的好处。”

不等齐开阳答应,阴素凝已转入珠帘后,烛光映照下,皇后宽去绣袍,一阵入水声紧接着响起。

齐开阳深深呼吸,迅疾冷静下来,将方才阴素凝所行所言从头想了一遍,冷笑着起身道:“好啊,那我来伺候娘娘沐浴。”

同样不等阴素凝答应,齐开阳已自顾自地转入珠帘后。

“你干什么!出去!”阴素凝未料到齐开阳居然真的敢来,厉声低斥。她一着急起来,新月眉微锁,分明动了怒的双眸居然还带着温柔的笑意。这是天生的温柔,学都学不来。

“呵呵,反正又看不见,你慌什么。”阴素凝只是宽去了绣袍,剩余的衣物一件未除,就这么湿淋淋地泡在香汤里。且香汤正热,蒸汽氤氲,水面还漂浮着满满的花瓣。齐开阳反客为主,洋洋得意地在汤桶旁坐下,道:“你一直在试探我,究竟为的什么?至于那件要事,说的是那三枚先天之炁凝结的珠子吧?”

阴素凝鼻翼翕合了片刻,道:“你先出去,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记牢了,这件天地不容之物,至今只我们三人知晓,但凡有半点差池,我们粉身碎骨。你我命运同在一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我还不想死!”

“好,我等你。”齐开阳起身离开帘后。待珠帘放下,才松了口大气。阴素凝的国色天香自不必说,在香汤里即使未宽衣,温水打湿了她的粉颈香肩,已是诱人无比。何况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与她共处一室,还在沐浴之时。这一重身份更让齐开阳心跳如擂鼓,连脸庞都涨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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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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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末生 共 2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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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杨柳依依第八章 问道凡尘第九章 深宫如晦第十章 兴衰如烟第二卷完】第三卷 章台戏第一章 乱云飞渡第二章 九幽炼魂第三章 三途忘川第四章 帝王之福第五章 合体同心第六章 凤舞香塌第七章 他乡故知第八章 剑语惊心第九章 木瓜琼琚第十章 帘窥壁听第四卷 靡月残风第一章 月隐星沉第二章 如影流光第三章 悲欢极乐第四章 魔欲横生第五章 种因得果第六章 魔宫萧墙第七章 君子好逑第八章 快意春风第九章 沐雨归途第十章 齐人之福第五卷 玉壶初现折柳色第一章 亲密无间第二章 夜探皇宫第三章 暗流涌动第四章 红紫乱朱第五章 儒魔之悖第六章 断灵绝脉第七章 小别重逢第八章 欲满春池第九章 悦体怡心第六卷 云海漫烟国第一章 风拂桃枝第二章 玉液琼浆第三章 时也易也第四章 骨肉情深第五章 华茂春松第六章 进止难期第七章 流风回雪第八章 渌波芙蕖第九章 高山流水第十章 碧落黄泉第七卷 来迟第一章 大道天罚第二章 口念心言第三章 此时悲喜第四章 靡颜腻理第五章 桃花流水第六章 地府春色第七章 东极妙严第八章 欲满青华第九章 星轨洗筹第十章 春归道初第八卷 春深远客第一章 流年似水第二章 凤凰傲翼第四章 未雨绸缪第五章 芸芸众生第六章 金銮春色第七章 七窍玲珑第一章 风卷珠帘第二章血光之灾第三章玄功初现第四章 孰为正邪第五章 曲寒入梦第六章 始见真章第七章 世之迷途第八章 人间百态第九章 剑湖之水第十章 悠悠竹声第一卷完】第二卷 且问此心何及第一章 紫府天罗第二章 蹈锋赴火第三章 柳暗花明第四章 诸天仙圣第五章 碎玉璇玑第六章 柳弱花娇第七章 杨柳依依第八章 问道凡尘第九章 深宫如晦第十章 兴衰如烟第二卷完】第三卷 章台戏第一章 乱云飞渡第二章 九幽炼魂第三章 三途忘川第四章 帝王之福第五章 合体同心第六章 凤舞香塌第七章 他乡故知第八章 剑语惊心第九章 木瓜琼琚第十章 帘窥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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