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县东南角，有一条旧街唤作石胆巷。
巷不宽，弯弯曲曲，街道两侧尽是斑驳的青砖灰瓦。偶尔有挑担的小贩混着蒸腾热气叫卖，叫声不高，却引得一些馋嘴的孩童从门里探出脑袋。
街尾，曲折尽处，有一户老铺，门口立着两株老黄柏，根须绽开砖缝，枝叶压得屋檐都斜了半尺。
门楣上挂着块木匾，上书【和气堂】三字，字迹斑驳如爪痕，匾边却极干净，常年有人擦拭。
在凡人的眼里，这个地方是不存在的。
但城内一直都有传说，若是哪户人家生了疾病，只要虔心到此处的空地处拜一拜，就会得到汤公老爷的保佑。
游鸣打量着这个建筑，这里看着像是个药堂，实际上却是八品守命地祇汤公的庙宇。
门前挂着几串风干艾草，门扉虚掩。
一个老头正蹲在炉边撬火砖，一手拿着炭钩，一手掂着药壶，动作小心翼翼的，全然没有发现外头站着个人。
“元灵山游鸣，见过汤公。”
游鸣推开门扉，见到里面的主人回头之后，才拱手行了一礼。
“咦？是你？”
汤公自然认识游鸣，虽然二人之间几乎没什么交集，但游鸣如今的名气甚大，而且之前两个人也有过数面之缘。
“哈哈你可是个大忙人啊，怎地今日有空到我这小庙中来？”
正如传说中的那样，汤公的性格很好，不仅能够治疗凡间的各种顽疾，也乐善好施，经常游戏人间，接济穷人。
“瞧我这脑子，游鸣你先坐着，正好我煮得药茶也好了，你可要尝一尝。”
汤公字一旁的火炉上取下药壶，给游鸣倒了满满一大碗。
一般神灵也很少到他这里拜访，难得来了一人，他显得格外热情。
“汤公，我此次前来，是想要编撰一本【接生手册】，为咱们长宁县的稳婆做统一培训。”
游鸣喝了一口茶，入口先是苦涩，旋即便是清甜，最后一股清爽之气直冲顶门，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哦？接生手册？”
汤公手上的动作顿时慢了下来，似乎在思考。
“您也知道我是负责生育这一块的职责，但根据我调查，正常人间稳婆接生的成功率很低，很多时候遇到难产只能听天由命。”
“故而我准备编撰一本专门用于学习接生的书。”
“从产理初解、临盆应对、产后看护、突发典型病例以及接生经验合集。”
“这里头也可以细分，比如在生产之前，如何了解孕妇的预产时间、胎位正错等等。在临盆时，是否有什么药物可以暂缓疼痛，如何进行脐带缠绕判断，是否可以借助什么工具助产……”
“若是孩子顺利生产，则孕妇月子期间如何护理，婴孩如何喂养，一些小儿易得的疾病如何处理……”
游鸣心中早就做好了腹稿，见到汤公对此事颇为感兴趣的模样，便把自己的一些预想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汤公本来还略带轻松之色地听游鸣讲述，他的性格随和，起初只当小鲤鱼搞出来个什么异想天开的玩意儿，但听到后面，脸色却渐渐严整起来。
游鸣的这一套章程虽然只是草创，但结构完备，条理清晰，可行性竟然极高。
“双生使大人，不妨入内详谈，虽然接生一类的事情在下没有过深了解，但或许也能给些参考。”
汤公面向游鸣的称呼都变了，他是真正将其当做一个平等交流的对象。
而且他的确觉得游鸣提议的可行性极高，若是当真能施行，那真是功德无量了。
……
“呼。”
“真累啊。”
游鸣擦了擦脑门子上并不怎么存在的汗，他对于医学知识的了解也仅仅是三板斧，大部分关于生孩子的知识还是在电视和小说里了解的。
这点东西在专业人士面前的确不够看的。
不过对于汤公来说，小鲤鱼的这些接近奇思妙想的方案，初听起来很古怪，但仔细想来却不乏道理。
尤其是局部麻醉的药剂，妇人生产往往伴随剧痛，若是能够进行局部麻醉，则生产自然更顺利。
关于麻醉的药物汤公是有的，但却不是局部麻醉。
不过有了思路之后，这些对神灵而言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汤公觉得一个月内肯定可以研究出相关的方子。
游鸣得了他的保证，便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和气堂】。
有了汤公给自己兜底，游鸣心中的压力也小了许多。
他的脑子里则开始盘算起稳婆招募的事情。
虽然在现代，妇产科可是正儿八经的医学科室，但在这个时代，因为绝大多数的大夫都是男性，妇人病学的发展程度极低。
而产科更是长期以来都处于一个几乎没有怎么发展的阶段，大家提及起来甚至难以启齿。
稳婆这一道，因为从业者多是女性，识字率很低，技术多靠师徒口授，缺乏系统整理。
大多不著竹帛，故愈传愈谬。
甚至有人公开批评：“稳婆皆村妇，不知医理，如巫术之流。”
这门学科一直处于靠个人经验累计的阶段，偶尔有人想到了某个很好的助产方式，但因为无法大规模传播，很快又失传。
或许等到几十上百年后，又有人摸索出类似技术，然后又继续失传，始终无法将技术整合累积起来。
“这种事情总要有人做，别人担心名声受损，但我担心个什么，这就是我的权责范围。”
游鸣倒是没有任何的思想包袱，若非他担步子迈太大，他甚至都想在城内开设妇产科室的试点。
毕竟家庭的生产环境，哪里比得上专业的产房。
游鸣的心中一直思忖着，一边向着元灵山的方向走着。
直到晚间，他才回到庙中。
吴墨向他禀报，说是【驭奴司】已经送来了八头蜃奴，如今都养在地下寒潭之中。
游鸣点了点头，只是让好生招待着，便回到了阴世的衙门之中。
他翻阅起吴墨呈上来的挑选好的稳婆名单，决定就今天晚上，给所有的稳婆托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