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日记
一一四三年五月十五日,阴
穿越到这个世界三个月了,教会的试探已经结束,这次来特里尔该办的事也办完了,我终于有机会动笔写下第一篇日记。
要是再不找个地方说说心里话,我真怕自己会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什么公元二十一世纪,什么高铁飞机互联网,都当成一场漫长的梦,而现在这个第五纪元,因蒂斯的苏希特市才是我的快乐老家。
之前看到罗塞尔那家伙在偷偷藏他的日记本时,我还在心里吐槽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结果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不过还好,没人能看懂这些文字,我用的是只有自己才懂的中文,要是真有谁能看明白,那可就太好了。
因为那能证明我并不孤单。
没错,我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穿越者,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地球。
可惜在我所知的范围内,还没有任何足以证明其他穿越者存在的迹象,各大国家无论是文化还是科技发展都慢得很正常,大概就是我印象里文艺复兴之后、工业革命之前的水平。这里已经有了简陋原始的枪支和火炮,航海家在尝试寻找群岛和新大陆,银行家的票据在某些时候甚至比贵族的手令更有威慑力……当然,国家与我所知的那些完全不同,信仰也千奇百怪。
我唯一庆幸的是,异世界的大家还是一双手、两只脚、两只眼睛,没有长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包括我现在这副身体也一样。
这让我能在穿越后迅速适应一切,不至于露出太多破绽。
但是,果然这种时候就要加个但是。
虽然穿越让我换了一副身体,从被熬夜工作摧残的脆皮青年变成了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异界人”,可问题在于,这个世界和地球一样,也分男人和女人,而我不幸变成了后者……
我还记得自己用了一辈子的名字,记得每天洗漱时镜中那张没睡醒的脸,记得爸爸妈妈,记得那些损友,记得欠揍的同事和群里的沙雕网友,记得地球的一切,可我总觉得自己永远失去了些什么……
好在变成女人也不全是坏消息,至少罗塞尔在跟我合作的时候主动让出了不少分成份额,而我总觉得他这是出于我的性别,我的外貌……说到这里,那家伙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想法吧?我得好好敲打他一下,免得他真把我当成追求对象,那也太恐怖了!
回到正题。
穿越以来我确实认识了不少人,有新交的朋友,比如好像什么都懂但喜欢当谜语人的亨丽埃特,出身平民却看着比贵族还优雅的维耶芙小姐,还有莫尔万·杜朗先生,一位更像历史老师的律师,他们都给了我很多帮助。另外还有些对原身来说早就认识的人,可我对他们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记忆碎片,比如那个只有书信往来的表姐,刚才提到的罗塞尔以及他的小伙伴们,还有我的父亲——他是真的爱我,爱那个原来的“我”。
但就算这样,我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那种孤独感,怎么说呢,仿佛热闹是他们的,而我只是一个看客。
这种孤独跟身份没关系,也不是我性格不好,更不是我看不起谁或者觉得自己不如人,而是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的那种无所适从、无人倾诉的苦闷。
我写这篇日记,也是怕日子长了,我会慢慢忘了这些,忘了我本来是谁,彻底融入到这些人之中去,长远来看这或许是好事,可我还是不甘心。
我爸妈,还有我以前的朋友,肯定还在等我回去,只要能找到穿越回去的办法,就还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但哪有那么容易啊?这个世界连像样的科技都没有,跟我熟悉的地球完全不一样。想找回去的方法,首先得有钱、有身份,还得有门路,这对一个没落的家族而言太过困难,就算我已经攒了些小钱,得到了王室的关注,但在真正的大贵族眼里恐怕只是孩子们闹着玩的。
说起来,穿越前我看了好多这种题材的网文,里面的主角一个个都像是开了挂,要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满脑子高深的物理化学知识,要么身边到处都是被埋没的天才,稍微提点一下就能搞出什么科技进步,引领时代的潮流,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可真等我自己穿过来才发现,现实可比小说残酷多了。
从教会典籍里的神话到历史书中的记载已经有好几千年,但这个世界却跟地球的中世纪没什么两样,还在用旱厕,污水随便往街上倒,让它们流进河里然后又从河中汲水喝……还好他们会烧开水,至少我家会,听说是教会要求的,还有勤洗澡这点比中世纪要好……但这种科技水平,恐怕直到我老死都不可能出现计算机、互联网,更别说研究量子力学、探索太空,或者弄明白“穿越”的原理了。
而我虽然知道蒸汽机得烧开水,可烧开之后怎么变成动力却一知半解;知道以后风帆船会被铁甲舰代替,可具体设计原理半点都不懂……工匠教会的那些人或许一听就明白,但我信仰的是永恒烈阳,和他们没有共同话题,而要是冒冒失失地找维耶芙小姐,让她把我引荐给特里尔的大主教,搞些发明创造,也许会被当成异端抓进宗教裁判所,用文火烤成熟人。
对了,跟网文中写的差不多,这个世界也有保守的教会,有热情的火刑架,但不一样的是,这里真的有神秘力量!
既然科学没法解释我怎么穿过来的,那说不定神秘学能给我指条回家的路?
幸运的是,我早早地就接触到了这股力量,并成为了服下魔药、掌握超凡力量的非凡者之一,虽然过程有些曲折,理由有些牵强,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头。
至于之后重新“认识”罗塞尔,和他一起创办报社发行报纸,攒下第一桶金,有幸受到国王召见,甚至这次趁着前往首都特里尔的机会,加入了那个由愚者先生组织的高端聚会,恐怕都是这件事带来的连锁影响。
而这一切要从三个月前的那天说起,那个夜晚,我死了……
从梦中缓缓苏醒时,高林渊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又冷又硬的触感,随后是鼻腔吸入的混合着腐烂、腥臭气味的潮湿空气,最后,脑袋内部的钝痛伴着心跳有规律地一抽一抽,像是什么东西在搅动着。
落枕了吗,果然不该换枕头的……现在气温不高,怎么一个晚上厨房的垃圾就臭了……他有些混沌的思绪中不断泛起念头,眼睛未睁,一手已伸至枕边,想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另一手捏向鼻子,试图阻挡那股怪味。
但他既没有摸到连着充电线的手机,也没有捏到鼻子。
或者说,捏住的不是自己的鼻子……而是皮肤细腻中带着些凉意,触感光滑的笔挺鼻梁,以及两侧同样柔软的面部。
这是谁的脸?
高林渊霍然惊觉,猛地撑开眼皮,周围的环境映入眼帘。
他蜷着身体躺在一条狭小的巷道之中,身下是硌人的碎石路面,两侧是砖石砌成的古典造型房屋,二楼向外突出,让本就不宽的小巷更显逼仄,墙角堆积着几团不知名的垃圾,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我不在家?
这又是哪?
一个个疑问窜入高林渊的脑海,刚有所缓解的头痛再次出现,紧接着,一些破碎的记忆接连被唤醒,让他顾不上疼痛,晃动着宿醉般难以控制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抬起前臂,借着微弱的绯红光芒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是一双皮肤白皙,骨肉匀称,指节因瘦弱而微微凸起的手,随后是线条纤细、血管浅隐的前臂,是腰肢匀称、胸线圆润的身体,以及染上许多斑驳黑色痕迹的朴素长裙。
果然,这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身体……而最重要的是,这具身体……
……这具身体还是女性!
轰的一声,他大脑中突兀地涌入了更多的、不连贯的记忆碎片。
夏洛特,生于因蒂斯王国的首都特里尔,目前居住在苏希特市,刚度过自己的17岁生日……
母亲早逝,姐姐和哥哥也接连因为意外和战争离开了这个世界,现在与父亲相依为命……
信仰“永恒烈阳”,但仅仅是浅信徒,偶尔会去教堂祈祷,连张开双臂拥抱太阳的手势都做得不那么标准……
受过良好的教育,除了本国的因蒂斯语外,对古弗萨克语和衍生的鲁恩语、弗萨克语都有涉猎……
因蒂斯?弗萨克?鲁恩?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上方被两侧的建筑挤得宛如一条直线的天空。
漆黑的夜幕中,半轮赤红色的月亮从屋顶旁探出,笼罩整条巷道,让高林渊得以看清周围环境的绯红光芒正由它发出,如同轻纱覆盖一切,既妖冶又诡异。
那击碎了高林渊仅存的侥幸。
从未见过的红色月亮,仿佛中世纪建筑的低矮房屋,身上跟戏服一样的亚麻裙装……这毫无疑问地说明这里根本不是地球。
他真的穿越了,而且是以被称作“魂穿”的方式,来到了一具陌生的女性躯体内!
根据脑中逐渐复苏的记忆来看,这个世界还处于工业革命爆发前的时期,没有蒸汽机,没有电力,更没有现代人熟悉的网络,就连抽水马桶都没被发明出来,随地倾倒便桶里的污物是大多数家庭的日常。
视线缓缓落在墙角那些腐臭垃圾上,高林渊的嘴角抽动着,意识到穿越并不像自己看过的网文中描述的那么美好,尤其是自己还出现在昏暗的小巷中和不知名排泄物作伴……对了!
他一个激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起破碎的记忆,寻找自己深夜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可和之前那些虽然破碎但互相之间仍有联系的知识不同,不久前发生的事如同缺失了关键部分的拼图,让人俯瞰着能认清轮廓,却无法窥见细节。
夏洛特最后的记忆只剩下尖利的惨叫、剧烈的晃动、粘稠的鲜血、冰冷的身体,以及一片深沉的黑暗。
血……高林渊下意识低头,意识到那身裙装上沾染的黑色痕迹其实是已经干透的、在绯红月光下色泽更深的血迹。
难道夏洛特的身体在之前已经死去,而我的穿越反而成了“复活”的契机……猜测的同时,他的双手伸向自己的身体,在柔软的胸口和纤细的腰线处犹豫了一瞬,随后不管不顾地摸了上去。
没有受伤的痕迹,甚至衣服都没破,血迹是其他人的……等等,这是什么?
高林渊在腰间摸索着的手按在一根硬物上,他小心翼翼将其从束腰的麻布内侧抽出,借着月光,确认了手中是一把带鞘的短匕首。
下意识拔匕出鞘,锋利的刃口泛着寒光,但却被一抹黑色覆盖了大半。
沾着血!
穿着带血衣裙,怀揣染血匕首,这具身体不会是什么在逃杀人犯吧……
穿越的担忧、不断泛起的头疼和碎片般浮现的记忆混杂在脑海中,让高林渊没法继续思考下去。
他小心翼翼把匕首插回皮鞘塞进腰带,动了动仍有些僵硬的身体,在月光的帮助下找准方向,手脚并用扶墙蹬地,从昏暗的巷子中离开,来到一条宽敞的街道上。
红色月亮依旧高悬,但已不是唯一的光源,不远处的墙角用铁架固定着一盏笨重的油灯,发出的橘黄光芒正好将高林渊笼罩在内,让他僵硬冰冷的躯体感到一丝暖意,有种回到文明世界的感觉。
借助灯光,他迅速环视一圈,目光在自己来时的巷道、两侧造型不一的门洞和立柱、街对面简陋的栏杆和更远处波光粼粼却安静异常的河面上扫过,一时不知自己该去何处。
夏洛特留给他的记忆还在不断苏醒,此时高林渊只记得“自己”的家住在圣罗克区,在苏希特市的东部,但现在身处何方,哪边是东却毫无头绪。
好在,他很快就不用为此烦恼了。
“什么人!”
一声怒喝传入耳朵,高林渊抬头看去,两位男子出现在油灯光芒的另一侧,他们穿着灰白色的衣裤,戴着布帽,一人提着玻璃油灯走在前方,另一人手中抓着和身高差不多的圆头长棍,都警惕地望向这边。
呼喊由提着灯的男子发出,那简短的话语虽然发音陌生,但高林渊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了对应的含义。他意识到是这具身体最为熟悉的因蒂斯语,下意识回应道:
“我只是迷路了。”
口中发出的清脆嗓音让他自己都是一愣,面前两位打扮像是巡夜人的男子同样疑惑地对视一眼,之前怒喝的那位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高林渊,视线停留在裙摆上那团黑色的痕迹上。
“老城区同时发生了多起凶杀案,治安专员说路上的可疑人员都要接受盘查。”提灯男子显然把面前身染血迹的少女当成了嫌疑人,面色不善,“不管你有没有迷路,都要跟我们走。”
这种强硬的态度让高林渊后退了一步,离开灯光躲回了暗处。
与此同时,仿佛接触到关键词一般,他脑海中更多的记忆逐渐泛起涟漪。
治安专员是负责每个区域的治安问题的行政官,相当于警察局长,手下除了少数有薪水的巡逻队,大多是市民义务担任的巡夜人,这两人应该就是后者,他们平时夜巡只是应付差事,但既然发生了命案,也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人员。
而夏洛特全身沾满血污、带着凶器出现在阴暗小巷中,又因为穿越而记忆混乱,一旦被抓走,很可能就会变成找不到凶手时的替罪羊,不明不白地被送入监狱,甚至直接绞死。
想到这里,他又后退了一步,视线迅速看向油灯光芒外的昏暗街道,寻找着逃跑路线。
这番动作又让两位巡夜人越发笃定面前少女身份可疑,提灯的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他的同伴将圆头长棍支起,如同长枪般指向高林渊,两人配合,从不同角度逼进,似乎要将他赶向身后的巷子。
刚从暗巷出来的高林渊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完了,刚才应该装作配合,路上再选择时机逃跑的……他一阵后悔,但已于事无补,知道自己最后的机会就是在两人合围前钻入黑暗离开,正要从一手提灯、短棍攻击距离不足的男子身旁穿过,拼着挨一棍的风险逃跑时,突然发现两人身后出现了一道阴影。
“砰。”
一声闷响,手持长棍落后一步的巡夜人沉入黑暗不见踪影,棍子滚到了高林渊脚旁。
提灯男子惊觉同伴倒下,猛地回头,却迎面挨了一记重击,短棍脱手,油灯向上甩出,身体向后仰倒,重重摔倒在地。
高林渊本能地看向滚到脚边的长棍,又看向两个一动不动的巡夜人。
他们没有挣扎,没有抽动,甚至连痛呼声都没有传来。
只有被甩向半空的油灯还未落下,便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掌接住,灯光晃动间,那道阴影显露身形。
出现在高林渊面前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头戴黑色三角帽,穿着长及大腿的收腰厚外套,胸口露出白色丝绸领巾,下身套着紧身马裤,小腿被紧绷的白色长袜包裹,最下方则是黑色方头皮鞋。
这一身仿佛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体面人打扮让高林渊有些呆愣,尤其是面前这位男子轻松地解决了两个巡夜人,更给他的身份抹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但没等他决定是否逃跑,黑衣男子已经摘下三角帽露出一头微卷白发,双脚并拢微微躬身向他打了个招呼:
“小姐,我是埃蒂安,您的父亲拉乌尔·索伦男爵派我来接您。”
索伦……男爵?
更多的记忆从高林渊脑海里涌现。
他目前的这具身体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拉乌尔·索伦是建立因蒂斯王国的古老家族成员之一,虽然索伦至今仍掌握着这个国家,但拉乌尔只是血脉稀薄的家族分支,空有男爵爵位,却没有相应的实力,甚至在财政出现问题后狼狈逃出了首都特里尔,回到了领地所处的苏希特省。
但不管怎么说,拉乌尔·索伦仍有高贵的血脉,有世袭的身份,是受人尊敬的贵族。
等等,这么说来,现在的我其实也是贵族?
高林渊,不,夏洛特·索伦内心一喜,连原本为了隐藏身形而弯下的腰都挺直了几分,正要带着贵族的优雅回应几句,就听埃蒂安又开口道:
“现在情况十分紧急,请您立即跟我走。”
夏洛特点了点头,看了眼被打倒在地生死不明的两名巡夜人,绕过他们,跟着手提油灯,重新戴上帽子的埃蒂安沿着河岸快步前行。
而似乎是因为接连几件事的刺激,她脑海中属于原本那位夏洛特·索伦的记忆随着两人脚步迈进,随着沿街油灯的光芒明暗交替间不断苏醒。
……临街的河流应该是穿过苏希特市的两条主要河流之一,索纳河。沿河向南,就能通过连接东西两岸的桥梁进入圣罗克区,回到索伦男爵的宅邸……
……在这个贵族与平民有本质区别的世界,只要回到家中换掉这身压根不符合贵族的染血亚麻长裙,恢复平日的打扮,哪怕刚才的巡夜人苏醒过来,亲自指认,都没人会相信……
想到这里,夏洛特因为穿越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提灯走在前方,皮鞋在凹凸不平的铺路石上踩得嗒嗒作响的埃蒂安,却怎么都想不起对方的身份。
他好像认识我,但我却没见过他……内心越发疑惑,却担心暴露“失忆”而不敢询问的夏洛特踟躇着,直到两人从沿河的街道来到一条更加宽敞的、头顶用系绳悬吊着巨大照明灯的道路上时,她终于开口问道:
“之前巡夜人说老城区发生了命案,跟你说的紧急情况有关吗?”
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埃蒂安的脚步放缓了一点,戴着三角帽的脑袋偏向这边,余光瞥了夏洛特一眼,点头道:
“教会和驻军都出动了,巡夜人满街都是,如果被他们当场抓到,就算男爵先生也很难让您脱身。”
教会……是指“永恒烈阳”,还是因蒂斯王国的另一大宗教,“工匠教会”?埃蒂安甚至把他们排在军队前面,因为宗教在这个世界权力极大?夏洛特结合碎片般的记忆和自己的思路猜测着,追问道:
“那我会不会有事?两个巡夜人看到了我的脸,把我当成了嫌疑人,而我身上确实有血迹,又出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
“只要没被直接抓住,您的父亲会处理好一切的。”
埃蒂安笃定地回答。
夏洛特却不那么确信,她已经记起了自己现在身处的街道是横跨苏希特市中心的半岛的主干道,记起了沿街的市政广场、交易所的位置,但对自己穿越前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本那位夏洛特·索伦为何穿着平民的服饰晕倒在小巷里毫无记忆,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能否真正解决一切问题抱有极大怀疑。
而且,不断苏醒的记忆让她确认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埃蒂安先生,你刚才说要护送我回去见父亲,”她放慢脚步,逐渐脱离了黑帽男子提灯的照明范围,正好又处于两盏街灯之间的暗处,在对方“嗯”了一声后继续道,“可我们前进的方向,为什么是码头区呢?”
颇有规律的脚步声陡然停止。
夏洛特不再犹豫,猛地窜向身侧的另一条街道。
她早就注意到口中说着要带她去见父亲的埃蒂安正将自己引向离家更远的地方,且之前对巡夜人下手时完全没有留手,怀疑对方根本不是拉乌尔·索伦派来的救兵,但一直引而未发,就是担心还不太熟悉新身体的自己在空旷的大街上跑不出几步就会被追上。
而现在选择的这条道路不远处就是市政广场,就是那些行政官员和贵族们的居所,其中不乏认识索伦男爵和夏洛特的上层人士。
只要逃到那里,表明身份,她就算安全了!
可没跑出几步,夏洛特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皮鞋声,埃蒂安在短暂的迟疑后追了上来,且正以惊人的速度缩短着距离。
这样肯定跑不到市政厅,就算到了那里,夜间守卫也很可能先抓住我这个一身血迹的不明人士……听着身后一言不发的追踪者快速接近的脚步,她脑中灵光闪过,在街道两侧成排的门洞、窗沿之间找到了记忆中熟悉的那一个。
“嘭”的一声,夏洛特整个人撞上了高约3米的深棕色木门,不顾肩膀的疼痛,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古斯塔夫男爵在吗?
“我是索伦男爵的女儿!
“救命!”
又猛敲了两下,她才回过头来,背靠着门看向来时的方向。
黑衣黑帽,白色领巾与手套不断晃动的埃蒂安提着油灯似缓实急地出现在不远处,灯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困惑大于愤怒的表情。
他似乎还不理解雇主的女儿为何突然疯了似地逃离自己。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了刚够通过的缝隙,一位身材矮小仆役打扮的男子身影出现。
不等对方开口,夏洛特迅速闪身钻进了门缝,进入了宽敞的露天庭院。
相比昏暗冷清的街头,这里被多盏油灯照得通明,几名原本还在忙碌的男女仆役正惊讶地望向这里,院子深处的楼梯上,一位留着栗色中长发,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缓步走下,匆忙披上的翻边领外套还未扣上,看着夏洛特的目光中带着探寻。
看到这位和索伦家有些交情的古斯塔夫男爵出现,夏洛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突然,她觉察到另一道目光投来,下意识抬头望向半露天庭院的二楼。
刚被打开的窗户后,一颗栗发微卷,鼻梁高挺,嘴唇偏薄的脑袋从中探出,蓝色的双眼好奇地看着楼下的不速之客。
那是古斯塔夫男爵家的唯一子嗣,年龄与夏洛特相仿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来不及回忆原身和古斯塔夫男爵家的独子有什么私人关系,夏洛特回头望向自己挤进来的门缝,发现外面已经亮起了油灯的光芒,意识到跟踪而来的埃蒂安近在咫尺,连忙喊道:
“把门关上,有人在追踪我!”
门旁的男仆却没有立即行动,而是抬头看向那位显然刚从梦中惊醒的男爵阁下。
后者一边示意男仆听从吩咐,一边从楼梯走下,目光快速扫过,用惊讶的语调问道:
“工匠在上,夏洛特,你身上全是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感谢您的帮助,莱昂叔叔,”夏洛特见门口的男仆已经在关上大门,暗暗松了口气,用亲昵的语气向古斯塔夫男爵套着近乎,“如您所见,我正被一个危险的男人跟踪,他说是父亲派他来的,但我从没见过他。”
她其实也不确定原来的夏洛特是否见过埃蒂安,但现在必须一口咬定对方意图不轨。
果然,见她笃定的态度,莱昂·古斯塔夫男爵缓缓点头,扣上外套的最后两颗扣子,说道:
“不必担心,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话音未落,即将关紧的大门被猛地推动,那股力量并不大,但却巧妙地在插销就要扣上时发力,不但让大门重新敞开,还把那个可怜的男仆掀翻在地。
紧接着,一手提灯,一手重新按住三角帽的埃蒂安大步踏入庭院,帽檐下的双眼环视一圈,看了夏洛特一眼,目光停留在男爵身上。
就在夏洛特以为冲突即将爆发时,对方却收回目光,脱帽行了一礼,道:
“古斯塔夫男爵阁下,我为深夜闯入您的住所感到抱歉,但事出紧急,我必须带着小姐离开。”
“你又是谁?”
见他破门而入后没有进一步行动,男爵放下刚才僵在领口上的手,反问道。
“我是受雇于索伦男爵的事务律师,”埃蒂安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将三角帽夹在腋下,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份文件和一枚小巧的印章,“这是我在苏希特市高等法院的登记证明,以及男爵阁下交给我的信物,您可以立即验证真伪。”
男爵并未亲自上前接过信物,而是挥了挥手,示意呆愣在旁的另一位男仆上前。
看着男仆走向虽然站在大门边,却已成为场上焦点的埃蒂安,夏洛特想到了这人轻易放倒两个巡夜人的战斗力,不禁出声提醒道:
“小心点,别靠近他。”
男仆顿时停住了脚步,埃蒂安却毫不介意地笑了笑,主动将证明文件和印章递了上去。
从男仆手中拿过文件打开,莱昂·古斯塔夫借着身后楼梯口的灯光低头看了几眼,又举起小巧的金属印章研究着,片刻叹了口气,再望向夏洛特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完了,看来那些东西都是真的……夏洛特内心一沉。
和衣着整齐,彬彬有礼,怀揣文件与信物的埃蒂安相比,她此刻打扮不符合身份,衣裙上又都是诡异的血迹,刚才还应激似地阻止男仆靠近对方,在男爵眼里,谁更可信不言而喻。
更何况,记忆还未完全恢复的她就连对方到底是不是骗子都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埃蒂安又用那种自信满满的语调说道:
“看来男爵阁下已经确认了我的身份,那么我能带小姐离开了吗?”
随后,他又一次将目光移向夏洛特,面露笑容解释道:
“夏洛特小姐,男爵阁下的马车此刻就在市政广场西边,他吩咐只要找到您就去那边汇合,因此刚才我们才没有直接返回东边的圣罗克区。”
原来是这样,看来索伦男爵派出了不止一位搜寻者,而他在市中心的马车中等候,刚才是我误会他了……听着对方的解释,夏洛特也收起了心中的疑惑,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反应确实有些过度。
或许刚才逃跑前听听埃蒂安的解释,就能避免之后这些事了……她尴尬地望向身旁的古斯塔夫男爵,按脑中夏洛特原本记忆里的屈膝礼虚提裙摆,微微下蹲,带着歉意说道:
“抱歉,莱昂叔叔,我可能记忆确实有些……混乱。”
“误会解除就好。”
男爵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文件和印章递到了夏洛特手中。
就在这时,后者眼角余光瞥见埃蒂安正将三角帽戴回头上,隐藏在阴影中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仿佛只是达成了任务松了口气的微笑,转瞬即逝,但却让她心头一震,如同从梦中惊醒。
不对,我怎么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说辞,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一位男爵就算要寻找失踪的女儿,也不可能随意离家,到路边的马车上去等候消息……印有家徽的印章丢失会惹来很多麻烦,不会分给每一个外出寻找的人,而埃蒂安恰巧就有一枚……种种疑点迅速浮上心头,她急中生智,假装看向手中的印章,呆愣一瞬后猛地抬头大喊:
“这不是父亲的信物,他是骗子!”
她的喊声让已被对方说服,认为此事即将收场的古斯塔夫男爵表情一变,同样想起了下意识被忽略的各种细节,他看看虽然穿着一身平民服装,却能确认身份的夏洛特·索伦,又看了看脸上笑容消失,目光转冷的埃蒂安,迅速下了决定。
“夏洛特,你就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他示意身旁的少女到自己身后来,又指向另一位不速之客,“而你,如果真的是拉乌尔派来的,就回去请他亲自来接走自己的女儿吧。”
他并没有直接断定埃蒂安的身份是伪造的,但又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夏洛特这边。
刚才传递信物的男仆和被推倒在地又重新站起的男仆也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将埃蒂安和自己的主人隔开。
这位一直彬彬有礼的律师无奈地按了按帽檐,左右看看后低头行了一礼,道:
“如您所愿,男爵阁下。
“稍后您就会发现,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
说着,他后退两步,来到门边,将被关上的门重新打开,似乎就要离去。
还好,最后的冲突还是没有爆发……夏洛特暗中松了口气,目光刚要从半个身体已经挤出门缝的埃蒂安身上移开,突然发现对方的身影动了。
这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猛地将三角帽脱下,扔向最近的仆人,在对方下意识挡住面部时蹬蹬两步靠近,右手侧拨,右脚横扫,瞬间让瘦弱的男仆失去平衡,如风车叶片般转了半圈,头朝下栽倒在地。
他没有继续攻击这个两度倒下的可怜人,而是跨过他的身体,目光紧锁夏洛特,以和之前跟踪时完全不同的速度快速冲来。
直到这时,后者才意识到埃蒂安刚才只是假意离去,目的在于重新打开大门,然后迅速击倒男仆,把她控制住直接带走。
好在另一名勇敢的男仆挡在了两人之间,他显然想在男爵面前立功,毫不顾忌体格的差距,挥舞着不知从哪拿来的木棍,逼得埃蒂安只得停下脚步,应付攻击。
“安娜,你去把其他男仆都叫来,带上那两支火枪,”古斯塔夫男爵见埃蒂安被拦住,立即向身旁的女仆下令,旋即看向夏洛特,“到二楼去,我的剑在上面。”
夏洛特立即点头,她可不想直接面对这个能轻易掀翻男仆,一拳一个解决巡夜人的家伙,更何况对方的目标就是自己。
可没等她跟着男爵上楼,身旁一件事物就快速飞过,划着抛物线落在楼梯上,紧接着嘭的一声火焰飞溅,燃烧的灯油淌到两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同时,后方也传来了一声闷哼,第二名勇敢上前的男仆已经被踢掉了木棍,紧接着肚子上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飞出了几米远,嘭的一声落到墙角暗处,不再动弹。
埃蒂安一手仍保持着扔出油灯的动作,另一只手理了理领巾,露出一丝笑容,似乎在嘲笑着夏洛特无用的挣扎。
“男爵阁下,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他一边走来,一边用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抬头看向上方,双手同时举起,交叉护住了脑袋。
哗啦一声脆响,一个花瓶在他臂间碎裂,锋利的瓷片四散开来,花枝和冷水浇了他满头满脸。
是一直在上方窗口观望下方的罗塞尔·古斯塔夫!
夏洛特忍住了下意识抬头的冲动,她知道从二楼扔下的花瓶没法阻拦埃蒂安太久,要想不被抓走,现在的混乱恐怕是唯一的机会了。
可现在她又能做什么?
逃跑会被追上,求救已经无用,连古斯塔夫男爵的宅邸和身份都没能让这个追踪者停下脚步……
对了,我还有武器……夏洛特想起了自己腰间的匕首,下意识伸手摸去,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动作。
墙角那个被踢飞后不再动弹的男仆,黑暗中倒下生死不明的巡夜人,以及埃蒂安重新抬起后依旧冰冷的目光同时涌入脑海。
我不想杀人……但我更想活下去!
右手猛然抽出腰间的匕首,左手甩开皮鞘后抵住握柄尾部,夏洛特在男爵惊讶的目光下弯腰前冲,一个箭步来到比自己高了半个头,此刻却弯着腰抹去脸上水渍和花瓣的埃蒂安面前。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洛特的犹豫沉入心底,脑中浮现的却是自己身为“什么都会一点的键盘侠”高林渊时,在网上看到过的各种知识。
心脏在胸骨后面,有肋骨保护,要是没把握从肋间刺中心脏,就从胸骨下方往上刺……她眼中的画面如同升格一般放缓,锋利的匕首缓缓穿过了外套扣间的缝隙,割开了衬衣和下方的皮肤,斜向上刺入埃蒂安的胸口,直达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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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锐器刺入人体的触感十分奇妙,阻力一层层变化着,柔软,坚韧,又骤然一空。
但夏洛特无暇感受这种区别,她眼中慢放的画面在攻击完成的瞬间就恢复了正常,随之而来的是面前这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呻吟,以及一声从牙缝中挤出的咒骂。
“操……”
骂声惊醒了夏洛特,她松开紧握匕首的双手,仿佛松开滚烫的铁块,维持这个姿势缓步后退,心脏怦怦直跳。
前世她在虚拟游戏中以各种方式杀死过无数人,电影、动漫里也见过不少血腥的场面,但在现实中却连只鸡都没杀过。
可如今刚穿越没多久,就亲手杀死了一个大活人……不,我刚才为什么直接就捅了心脏……夏洛特目光在埃蒂安晃动着无法站稳的双腿、缓缓渗出鲜血的胸膛和捂住伤处的手掌之间反复移动,最后停留在对方迅速变得苍白的脸上。
那对瞪圆的眼球缓缓转动,看向了这边。
等等,他还没死?
夏洛特一个激灵,那股亲手杀人的迷茫和慌乱感迅速退去,只剩下恐惧。
胸口插着凶器,鲜血染红衬衫的埃蒂安一手握住匕首柄,一手抬起向前虚抓,仿佛充满怨念的丧尸一般迈动双腿,一步步走来。
刺中心脏的话应该已经死了吧,或许只要踢他一脚……脑中念头快速转动,但夏洛特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冰凉,根本没法遵循想法付诸行动。
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了夏洛特身前。
是莱昂·古斯塔夫男爵。
这位在刚才一直对夏洛特颇为回护的贵族双手握紧,身体微微下沉,摆出随时可以出拳的架势,却谨慎地没有主动出击。
他似乎也在等待明显受了致命伤的埃蒂安自行倒下。
夏洛特顿时感到一阵暖意从胸口流向冰冷的四肢,这位男爵在深夜被叫醒,又遇上了奇怪的纠纷,却能一直站在自己这边,直到这时还敢于挡在她面前保护她,让仅仅从原身的记忆中认识对方的夏洛特颇为感动。
就在这时,又一个花瓶从天而降。
似乎是为了避开已经靠得极近的男爵和夏洛特,花瓶没有直接命中目标,而是落在埃蒂安身后,清脆的响声和飞溅的碎片让本就动作迟缓的他停顿了下来,僵硬地弯起脖子向上看去。
二楼窗边半个身子都探出来的罗塞尔·古斯塔夫正捧着第三个花瓶跃跃欲试,仿佛手中昂贵的事物并不属于自家。
还没等他把价值不菲的瓷器扔出,几名男爵家仆已经从后方赶来,其中两人各自拿着一把看上去装饰作用更大的燧发长枪,刚来到庭院就指向了埃蒂安。
“开枪!”
男爵没有丝毫犹豫,下达了命令。
砰,砰。
燧石引燃火药,枪声出乎意料地沉闷,伴随着硝烟升起,两枚铅弹先后击中了埃蒂安,其中一发将他肩头打得血肉模糊,另一发则直接命中了胸膛。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先后两次受了致命伤的他终于摇摇晃晃地向后栽倒,嘭的一声摔在满是花瓶碎片的地上,不再动弹。
夏洛特那颗因为恐惧几乎跳出胸膛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前胸后背已经出了不少汗,全身肌肉泛起酸胀感,恨不得直接躺下休息。
但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首先要处理的自然是地上的尸体,随后还要应付治安官的询问……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成这样,我刚才为什么要直接拔出匕首捅他的心脏,是因为恐惧还是穿越后对身份缺乏认同?在这个时代,哪怕是贵族杀死平民,也不可能完全免罪,但我这可是正当防卫,应该能减轻一些责任。夏洛特思绪有些混乱,下意识侧头看向这座宅邸的主人,古斯塔夫男爵。
后者却显得十分冷静,望向这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安慰:
“不用担心,夏洛特。这里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是这个男人先袭击我们,想要把你带走的。
“你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动的手,而真正击毙他的,则是我下令开的那两枪。”
说完,他开始指挥在场的其他人,让两个持枪的男仆重新装填火枪后守在门边,另一位仆人前往圣罗克区的索伦家通知男爵来接自己的女儿,剩下的人保护好现场,除了扑灭燃烧的灯油,不要移动包括尸体在内的任何物品。
随着他的命令,刚才还因为一名入侵者被杀而陷入混乱的庭院迅速变得井然有序。
这种氛围感染了夏洛特,让她慌乱的情绪有所平复,转而生出一股对古斯塔夫男爵的钦佩。
能在被惊醒后的忙乱中迅速做出判断,选择保护夏洛特而不是放任埃蒂安带走她,并在命案发生后立即定下“正当反击”的基调,为所有人撇清责任,头脑清晰和经验丰富缺一不可。
他还把主要责任揽在了自己身上……毕竟他是男爵,我只是男爵的女儿,而且案发地点在古斯塔夫宅邸,由他来承担责任更合理……思索着,夏洛特再次看向仰躺在地,胸口还插着匕首的埃蒂安,内心唏嘘不已。
不管是不是正当防卫,她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今晚的事了。
注意到她失神地望着尸体,古斯塔夫男爵担忧地皱了皱眉,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提醒道:
“夏洛特,接下来你把之前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隐瞒。”
这是要对口供?可我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除了穿越的事……她内心了然,将自己从小巷中醒来的茫然,失去部分记忆的慌乱,被巡夜人逼问的害怕和发现埃蒂安将自己带往反方向时的恐惧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男爵。
“原来如此,你确实没有见过这个埃蒂安,而他说是你父亲派来的,却语焉不详,试图将你带往码头区,甚至离开苏希特市……”
男爵斟酌着总结道,随后沉默下来,似乎在脑海中还原着整件事的经过。
夏洛特也同步做着自我总结,发现只要隐瞒穿越之事,把记忆的混乱推给短暂的失忆,自己的行为上找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完全能够应付接下来可能的问询甚至是审讯。
不过在古斯塔夫男爵明显偏向自己的情况下,一位男爵的女儿在正当防卫后还要接受审讯的可能性并不大。
更何况自己的父亲也是一位贵族……
刚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半开的大门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嘎吱声。
持枪护卫宅邸的仆人之一紧张地走出庭院,片刻后引着一位红发的中年男子回到了这里。
那正是夏洛特的父亲,拉乌尔·索伦。
(感谢IgniaScarlet、卡尔说不用谢、轻云漫步染寒楼、永远之亭、迷途竹林永远亭、永远亭辉夜姬打赏的盟主(づ ̄ 3 ̄)づ~☆)
在夏洛特的记忆中,她的父亲拉乌尔·索伦似乎永远保持着体面,无论是外出还是在家,都会穿着翻领大衣,踩着高跟皮鞋,丝绸领巾打理得整整齐齐,腰间还要佩剑彰显身份,除了因为身为索伦家族成员而不戴假发之外,完全就是一副特里尔传统贵族的做派。
但此刻出现在古斯塔夫家门口的拉乌尔却没有了那种体面人的形象,他下摆宽阔的长大衣随意披着,马甲扣子系错了一颗,穿着不适合外出的软底皮鞋,面色焦急、步履匆忙地从门外走来,目光快速扫过庭院,瞬间就被仰面躺在血泊之中的埃蒂安所吸引,仿佛要辨认清楚一般眯了眯眼,面色一僵。
从他步入庭院开始,夏洛特就在偷偷观察,立即注意到了这点表情变化。
感到意外,更多的是疑惑……夏洛特的父亲,或者说现在已经是我父亲的索伦男爵认识埃蒂安,但并没有派他来找我?刚有所猜测,她的目光就和转头看向这边的拉乌尔对上了。
后者脸上的那抹疑惑立即变成了惊喜。
“夏洛特,你没事!”
他张开双臂,不顾形象地大步跨过埃蒂安的血泊,向夏洛特走来,一把将其抱住。
猝不及防被拥入怀中的夏洛特身体有些僵硬,却没有挣扎,因为她从心底感受到了对这位情绪激动的父亲的信赖,明白这是原身那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感情。
这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父母,那平时故作严肃却又总在自己假期回家时露出笑容的身影和面前这位五官不同却同样爱着子女的父亲形象重合,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为了掩饰,夏洛特也伸手抱住了拉乌尔男爵,将脸埋在了对方宽阔的胸膛里,紧闭起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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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到莱昂叔叔拒绝后,埃蒂安就发疯一样冲过来,打倒了拦住他的仆人,想把我抓走……”
“夏洛特情急之下拿出匕首吓唬对方,不小心刺中了他的胸膛,但似乎不是致命伤,没能阻止他的脚步。好在两位持枪的护卫及时赶到,击毙了他。”
平复心情后,夏洛特没有隐瞒地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索伦男爵,莱昂·古斯塔夫则主动替她修正了某些容易惹来麻烦的细节,并将埃蒂安临死前的挣扎当成了夏洛特没有杀人的证明,把死亡原因归结于之后的两发铅弹。
听完在场人员的叙述,拉乌尔拿过身旁男仆手中的油灯,小心靠近流出的血液近乎凝固的埃蒂安,弯腰辨认着对方假发下的脸庞,查看胸口仍插着的匕首和另外两处枪伤。
夏洛特在一旁有些忐忑,不确定因为她的逃跑而追入古斯塔夫家,最终死在这里的埃蒂安到底有什么目的,是真的来寻找雇主的女儿,还是想借机绑架她。
如果是前者,那夏洛特可以说仅仅因为多疑就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风声鹤唳的她立即回头,却发现火焰刚被扑灭的楼梯上走来一位年轻男子。
他穿着白色亚麻衬衫,马甲随意扣起,有着和莱昂·古斯塔夫男爵一样轮廓分明的脸庞和高挺的鼻梁,栗发微卷,蔚蓝色眼眸带着探寻,看向庭院中间。
“你好,罗塞尔·古斯塔夫先生,”夏洛特主动上前,虚提裙摆屈膝行了一礼,“感谢你刚才的帮助。”
“啊?”
罗塞尔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夏洛特的靠近,表情有些茫然地应了一声,旋即补充道:
“一点小事……我是说,这是应该为女士,为小姐做的。”
回应完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回礼,迟疑地伸手摸向脑袋,意识到没有戴帽子,又回手抚胸,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看着像没睡醒一样,这真的和站在窗边扔花瓶破坏埃蒂安的计划,又阻止了对方垂死挣扎的是同一个人吗……夏洛特腹诽着,内心却对对方有了一丝好感。
毕竟身为刚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她内心对那些来自原身的记忆和习惯中的礼节其实是有些排斥的。
如果对方彬彬有礼,反而会让她不太适应。
但罗塞尔显然还沉浸于之前短暂的冲突之中,一会看向埃蒂安躺在花瓶碎片中的尸体,一会又偷偷朝夏洛特瞥去,表情不知是亢奋还是激动。
夏洛特本想和这位同龄人闲聊几句,见状也没有开口,而是倾听着从尸体旁离开的拉乌尔与古斯塔夫男爵的交谈。
从飘来的只言片语中,她了解到那位埃蒂安·马尔索确实是受雇于索伦家的事务律师,帮拉乌尔处理过不少纠纷,也因此接触过属于男爵的印章,或许在此期间仿制了一枚留作己用。
可除了身份,埃蒂安所说的都是假话,拉乌尔并未让他在今晚外出寻找自己的女儿。
事实上直到傍晚,这位男爵才意识到中午就外出、一直未归的女儿可能出了事。接近午夜,派出的仆人在几处女儿常去的地方寻找未果,他刚准备通知治安专员并扩大寻找范围,就得知了夏洛特出现在古斯塔夫男爵家中。
也就是说,原本的夏洛特失踪的时间并不长,大概率是傍晚到午夜之间的这几个小时。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原身出了问题,所以穿越的高林渊才附在了这具身体上。可惜记忆并不完整,她能勉强记起一周前的经历,但这几天,尤其是今晚的事却完全想不起来。
这是穿越的副作用还是原本的夏洛特就失忆了?她猜测着,同时继续偷听两位男爵之间的对话。
“……那尸体怎么办?”拉乌尔·索伦沉声问道。
“枪声很大,事情肯定瞒不住,稍后我会让人去找被袭击的巡夜人,有他们的遭遇作为佐证,把这件事定性为埃蒂安·马尔索试图绑架夏洛特的恶性案件并不难,而他闯入宅邸,打伤仆人,在冲突中被开枪击毙只是个遗憾的意外。”莱昂·古斯塔夫压低声音回答。
拉乌尔点了点头,继续道:
“我明天去一趟高等法院找几个老朋友谈谈,尽量让这件事不会影响到夏洛特。如果你的仆役因此被判处监禁,我会补偿他们的。”
听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事情的走向,夏洛特在安心之余,又感到一阵荒谬。
在这个时代,因为教会的强势,以及平民获得受教育的权利后不断进入各行各业,贵族的特权已经被逐渐削弱,但仍然令平民望尘莫及。
据说在某些小地方,四名贵族围着一个平民,就能让他无法避免地触犯“不得背对贵族”的法律,被抓去坐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夏洛特思索着。
这时,索伦男爵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今晚老城区发生了好几起命案,满街都是巡夜人在搜捕可疑人员,等治安专员来的时候你提醒一下他,埃蒂安·马尔索可能和此事有关。”
老城区的命案……之前找到我的巡夜人也提过这件事,这会不会和原身的失踪有关?她也是受害者之一?夏洛特低头看了眼衣服上早已干透如同黑色颜料的血迹,有所猜测地看向埃蒂安的尸体,目光停留在那把没入胸口只剩柄部的匕首。
如果说平民的服饰只是夏洛特为了掩饰身份而穿,那出现在她身上的这把匕首就显得十分可疑了。
见两位男爵的讨论已近尾声,她悄然来到尸体旁,蹲下身,犹豫地伸手试图握住匕首,却又担心破坏现场,在中途就停住了动作。
突然,她身后传来莱昂·古斯塔夫的声音:
“我刚才让他们不要乱动现场,是为了防止仆人惊慌之下留下更多破绽,但这把匕首不一样,它会让来处理尸体的人第一印象认为这是致命伤,没想到你也注意到了这点。”
我只是想看一眼……夏洛特无声地张了张嘴,片刻后不再犹豫,伸出手,噗嗤一声拔出了那把凶器。
原本还泛着点寒光的匕首此时已被血液完全覆盖,在红月与油灯交织的光芒下呈诡异的黑色,仿佛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告别古斯塔夫父子后,夏洛特跟着父亲上了一辆四轮马车,男爵的贴身仆人站在车厢后的铁架上,车夫则坐在前方,给两人留出了车厢内的私人空间。
在规律的蹄声中,马车在并不算宽阔的道路上缓慢行驶,简陋的避震设计让车厢不断颠簸摇晃,给早已习惯现代化车辆平稳性的夏洛特一种晕船般的感觉。
当然,她此时已无暇顾及这种不适,坐在她对面的拉乌尔·索伦男爵正眉头紧锁,浅绿色的眼眸定定望着这边。
两人相对无言,在晃动的车厢内沉默了几分钟,直到马车沿着几十米才有一盏路灯照明的道路驶过一座桥梁,进入地面平坦的圣罗克区后,拉乌尔才开口道:
“关于马尔索的死,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属于必要的防卫。
“就算有些法律上的麻烦,我也会帮你摆平的。”
听着很像大反派的发言啊,如果这时候有位穿越者来到埃蒂安·马尔索家,接下来就是主角逆袭,推翻索伦男爵暴政的剧情……夏洛特无声嘀咕着,内心对埃蒂安之死的忧虑却并未就此消失。
当然,她不是不相信父亲身为贵族的运作能力,这位男爵在接连失去了爱人和两位子女后,对仅剩的女儿夏洛特的爱表现在方方面面,绝对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脱罪。
但拥有现代人的灵魂和善恶观念,并没有因为自己是贵族而感觉高人一等的夏洛特仍然没法接受自己杀死一个大活人的事实。
在情急之下掏出匕首反击是一回事,安全之后回想杀人经过又是另一回事……她脑海中又浮现了埃蒂安苍白的脸和涌出鲜血的胸膛,忍不住伸手摸向腰际,摸向那把重新插回束带内的匕首。
见拉乌尔的视线跟随她的动作看向沾染着大片血迹的长裙,夏洛特转移话题般开口道:
“父亲,您清楚埃蒂安为什么想欺骗我、绑架我吗?”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男爵抬起头,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表情有些严肃,“据我所知,这位律师收入并不低,也没有欠下债务,不像是为了钱铤而走险的那种人。”
“所以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洛特之前已将自己从小巷苏醒后遭遇的一切告诉了他,知道对方询问的并非这段时间的事,但她又不可能把穿越者的身份和盘托出,只能皱眉露出思索的表情,片刻后摇了摇头,道: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周围有尖叫声,有血腥味,然后我醒来就出现在老城区的小巷之中……”
她没有隐瞒记忆中那点碎片信息,寄希望于父亲能透露更多,可惜对方表情只有疑惑,口中喃喃道:
“失忆……尖叫和鲜血?”
望了望女儿那身不符合身份的平民服饰,以及上面同样不属于她的血迹,男爵突然弯腰前倾,压低声音问道:
“你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吧?我是指身体或精神上的……
“不要怕,勇敢地告诉我。”
伤害?夏洛特一愣,看着父亲浅绿色眼眸中的担心,片刻后才明白过来。
他以为我被……被那个了,然后因为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出现了问题?这怎么可能,我完全没感觉身上有什么异常……夏洛特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摇头表示否认。
“当然没有。”
男爵这才重新挺直身体,表情也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