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冲动

某某木苏里第 119 / 162 章21,480 字

盛望原以为所谓的“有几家商店”真的只是几家,结果到了山后校门口一看,那是一条长街。

学校周围的地势并不平直,长街顺着缓坡蜿蜒而下,绕了学校小半圈,末尾隐于山侧围墙后,一眼很难望到头。

这附近唯一繁华的地方,也是这座学校的人唯一能活动的地方,所以时至傍晚,这里非但不冷清,还热闹非凡。

不过正常上课的学生夜里还有晚自习,就算出来也只来得及吃顿晚饭。盛望和江添来得不巧,碰上了高峰期,所有能吃饭的店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盛望转了两圈忍不住说:“食堂是有多难吃,把人憋成这样?”

学校给他们开了个单独窗口,正常学生用卡,他们用餐券,那个窗口饭菜口味一般,胜在不用排队。他们昨天还嘀咕说普通窗口种类丰富,估计味道能好点。现在看来半斤八两,于是学生逮住时间就来门口打牙祭。

江添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5点40放学,这会儿学生才刚进店,等他们吃完腾出位置,起码要到6点半了。

他问盛望:“有想去的地方没?”

这里街只有一条,花样来来回回就那么些,要是盛望一个人来,他其实哪家都没兴趣,但有江添在旁边就截然不同了。

他前后扫了一圈,说:“我哪儿都想去。”

江添:“……”

盛望说:“怎么办?”

“挑一个。”

“选择障碍,挑不出来。”

“……”

盛望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促狭:“你不是我哥么,有义务帮忙拿主意。”

江添蹙着眉尖无语地看着他,片刻之后点了一下头,伸出手淡声道:“刀给我,帮你分。想去几家?”

盛望:“……我靠,吓唬谁呢。你舍得吗?”

他本来只是话赶话顺嘴一说,兄弟也好朋友也好,这话都很稀松平常,偏偏到了特别的人面前就有了莫名的意味。

江添顿了一下。

他们还在并肩顺着缓坡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散心。江添右手还摊着,瘦长的手指微曲。

盛望的余光就落在那里,他看见江添手指蜷了一下,收回去插进了长裤口袋里。有几秒的时间江添没吭声,像是在思考舍不舍得的问题,又像是在消化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那还是算了。”

又过一会儿,盛望才轻低地“噢”了一声。

于是风从两人之间溜过去,丝丝缕缕绕着弯儿。

街边的晚灯逐一亮了起来,两人忽然变得很安静,盛望走了几步,佯装自然地张望那些店。一众花哨的招牌里,有一家店的风格实在很特别。

那栋商户一层在地上,一层矮于路面,有个木质楼梯直通下去。店门两边种着几株栾树,枝叶趴在屋顶,树冠上半是粉橘、下半是青绿,在浮动的夜色下雾蒙蒙连成一片。

左边树上挂着一串白森森的纸皮灯笼,灯笼下有个箭头指向楼下。右边绕着现代感很强的蓝白灯圈,有个箭头指向楼上。

商户墙上是荧光材料搞出来的涂鸦,写着“密室逃脱”四个字。

不过真正吸引盛望目光的还是门口的人。一群男女生聚在楼梯口,显然刚从底下那层上来,其中几个人拍着胸口,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

“吓死人了。”有个女生说。

“我今晚要做噩梦了。”另一个人附和道:“其实本身还好,就是机关太灵了,布置得也太认真了,就很吓人。卞晨呢?卞晨你还好吧?我看你脸都白了。”

几个男生哈哈笑起来,调侃道:“他那脸还有吓白的时候?”

“滚你妈的,你才吓不白。”卞晨的声音在人群中很好辨认,他骂完又觉得这话不对,在更大的哄笑中吼道:“谁他妈说我是吓出来的,那里面太闷了好吧?!二逼你有脸笑我?刚刚谁叫得比女生还惨?!”

“你。”那个被怼的男生毫不客气地说。

卞晨爆了句粗,两人在楼梯上就追打起来。

有女生问道:“还玩吗?”

刚刚还在相互嘲笑的男生异口同声说:“玩个鸟!”

女生哄笑起来:“一个个胆子小还死不承认。但是现在吃饭也没位置啊,要不去楼上玩现代未来版本的密室?或者玩会儿桌游?”

“桌游吧,走走走。”他们说着便往楼上跑。

“那你们上去吧,我们再下去看看。”有个女生说。她还有点意犹未尽,拉着另外两个想玩的男生下了楼,三人又进了店。

盛望盯着店面思考了一会儿,转头看江添,满脸写着“我想玩”。

江添看了看楼下恐怖风格的装修,又看了看盛望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想提醒他一句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走吧。”

密室老板是个年轻人,为了配合主题,把自己打扮得鬼里鬼气。盛望和江添进去的时候,那三个一中的还在纠结玩哪个。

那个女生指着一个2-3人的密室说:“要不玩这个?”

其中一个男生吐槽说:“小密室没意思,要玩玩5人以上的。”

“但我们人不够啊。”

“老板,3个人能玩5人密室吗?”那个男生问。

老板点了点头:“可以,但有点难,你要不问问他们两个肯不肯一起?”

“谁啊?”他们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了盛望和江添。

“诶?!是你们啊!刚好刚好——”嫌弃小密室的那个男生顿时来了劲头,他跟江添盛望其实都不熟,但有人总比没人好,于是招呼道:“我们这里差点人,一起么?”

盛望当然不想跟别人一起,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有所表示,就听见江添对那人说:“不用了。”

他敲了敲柜台,问老板说:“两人密室还有空么?”

老板指着一个鬼校主题的说:“有,这个空着。”

“哎江哥,玩什么两人啊?”一中那个男生说,“那都是人小情侣玩的,没意思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就这么随口一抱怨,盛望卸包的动作僵了一下,他下意识朝江添看了一眼,却见江添对那人说:“哦。”

*

那之后,一中的人说了什么、老板又说了什么,盛望都没注意听,也压根听不进去。他知道江添对于这种不熟装熟的人向来不感冒,说那个“哦”大概只是为了堵对方的话,但他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盛明阳说的话,他说:“别人家的小孩都有点人来疯,我家这个怎么就没有疯过,懒蛋似的。”

他一度觉得这话没错,他确实不会因为谁在看他或者谁在身边就格外亢奋,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只是一直没碰对人。

他这晚就有点“人来疯”,玩密室的过程中大脑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兴奋状态,尽管脸上看不太出来。

进密室前,老板好像说过一句“这个小密室比几个大密室都恐怖”。不知道别人什么感觉,反正盛望从头到尾没感觉到任何恐怖,这跟胆子大不大毫无关系,只因为他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跟江添在解密上没卡过壳,一路行云流水。从昏暗教室开门到顶灯坏了的走廊,再到床底写满血字的女生寝室、最后到走廊深处的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个带机关的镜子,解谜的最后需要他们打开水龙头洗脸,镜子会出现女鬼的脸,暗示她在哪个隔间。然后对着隔间门敲三下,头顶的一块天花板就会移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模特会从里面掉下来,悬在一根麻绳上。

“失踪女生”的故事就到此结束,然后墙上的暗门会慢慢升起来,这就是密室出口了。

结果盛望敲开隔间门的时候,人形模特弹到了墙,假发不小心掉了下来,就剩个光头挂在麻绳上。

于是那道暗门升起来的时候,两人弯腰从里面出来,盛望直接笑趴在了柜台上,江添也没忍住。

鬼里鬼气的老板都看木了。

他见过客人说“没那么恐怖”的,见过吓哭了的,见过边走边讨论机关回味剧情的,就是没见过快笑死的。

“你们真的是摁了机关出来的?不是拿脚开的门?”老板忍不住问道。

盛望笑得脖子都泛了血色,软在柜台上根本接不了话。江添扫码付了钱,对老板说:“假发记得上胶。”

说完他拍了拍盛望道:“别笑了,去吃饭。”

直到在一家杭帮菜餐厅里坐下,盛望才缓过来。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扇着风说:“给我笑热了。”

江添拿着手机点菜,然后把手机递给他说:“看下想吃什么。”

盛望眼睛还弯着,在灯光下显得极亮。他说:“晚饭我请,不许抢,其他时候都可以,今天不行。”

“今天怎么了?”江添问。

“过生日。”盛望说,“江湖习俗,我请你。”

江添愣了一下,没顾得上反驳他胡说八道的江湖习俗。他下意识点开日历又看了一眼,皱眉道:“你不是12月4号的生日么?今天3号。”

“我知道啊。”盛望扫着桌上的点菜码,说:“理论上是明天,但我不喜欢那天过生日。”

“为什么?”

盛望抬起头,发现江添有点懵,这种表情在他哥脸上出现简直罕见,以至于他也跟着愣了一下,问道:“你干嘛这副表情?”

江添这才敛了神色,说:“没什么。”

盛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倾身说:“哥。”

江添眸光一动,抬眼看着他

盛望眯起眼说:“难道你打算明天给我过生日?还是说……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没有。”江添说。

“哦。”盛望靠回了椅背,拿着手机点菜。

“为什么不喜欢当天过生日?”盛望听见江添忽然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时候是爸妈给我一起过的,印象有点深。后来我妈不在了,生日总是少一个人,有点冷清。”盛望认真地选着菜,说:“过生日嘛,吃吃喝喝还是开心一点比较好。如果明天过……我可能会想我妈。”

他勾完几个,把手机递给江添说:“陪我今天过了吧,行么?”

也许是灯光映照的缘故,江添眉心很轻地皱着,目光却又意外温和。他说:“好。”

就为了这句话,江添这晚几乎有求必应,就连噎人都克制了不少。这样的他简直难得一见,盛望觉得不趁机逗一下简直白瞎了这个日子。

这家餐厅最招牌的其实并不是菜,而是米酒,盛在特质的碗盅里,取了艺名叫“白玉浆”,盛望要了一大扎,大马金刀地往江添面前一搁,说:“你看我撒酒疯都看几回了,我还没见过你醉了什么样,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他指着那一扎“白玉浆”说:“你老实告诉我,你喝多少会醉,这么多够吗?”

江添:“……不知道。”

盛望:“???”

他差点儿当场让服务员再来一扎,还好被江添拦住了。两大扎米酒下肚,醉不醉难说,反正洗手间肯定要跑很多趟。

最后还是服务员听不下去了,提醒说:“我们家米酒后劲很足,刚喝下去可能没什么感觉,劲上来了还是很容易醉的。”

彼时盛望刚喝完一杯,因为确实很好喝,正想再来一点。他一听“后劲很大”,二话不说把杯子推到了对面,说:“送你,剩下的也都归你,我不喝了。”

为了等这个所谓的后劲,盛望故意磨磨唧唧,一顿晚饭吃了近两个小时。结果临到结账,江添依然很清醒。

这家店刚开没多久,还在搞活动,送了盛望一个小礼物——粗麻绳拴着两个陶制酒壶,装了招牌“白玉浆”。

他们从店里出来已经快10点了。

少年人体火本来就旺,盛望虽然只喝了一杯米酒,身上还是蒸出了一层薄汗。秋末冬初的晚风一吹,倒是舒服不少。

他勾着麻绳,把酒拎高到面前,比划了一下壶身大小,问江添:“你现在没醉吧?”

“嗯。”江添应道。

“那要是再加上这两壶呢?”盛望问。

“应该也醉不了。”江添说。

盛望“啧”了一声,垂下手说:“算了,我放弃了。”

“也不用。”江添说。

“嗯?”盛望一愣,转头看向他。

夜风吹开了他额前的头发,眉眼鼻梁的轮廓被街边的晚灯勾勒得异常清晰,清隽帅气。他眼里映着那些黄白成片的光亮,朝盛望觑了一眼,说:“可以明年生日再试。”

“有道理。”盛望忽然高兴起来。不知道是因为提前计划了明年生日还是别的什么。他晃了晃手里的酒,陶壶轻轻磕碰在一起发出响声。

刚说完,他又立刻道:“不对!差点被你绕进去。除了生日,我还不能试你了?”

江添说:“平时就算了吧。”

“凭什么?”

“你万一先把自己放倒了,最后倒霉的还是我。”江添说。

“靠。”

盛望被噎得无话反驳,伸手就要去勒他。江添让得特别利索,还提醒说:“别乱甩,酒在你那。”

两人半走半闹地回了学校,路上江添时不时掏出手机跟人发几条微信,收到第五回 的时候,他们刚巧走到宿舍楼下。

江添说:“你先上去。”

“那你呢?”盛望问。

“我去拿个东西。”

直到回到宿舍,盛望都有点纳闷。他先靠着阳台玩了好一会儿手机,又洗了个澡,去走廊等了一会儿,始终没见到江添的影子,也不知道他去哪里拿什么东西。

那家杭帮菜餐厅的服务员没说错,米酒喝着没有感觉,后劲却很足,他在宿舍里转了一会儿,酒劲慢慢爬了上来。

盛望开始困了,但他有点不甘心睡觉。

这是他自己认定的生日,早几天前就计划要跟江添一起过。这一天下来他大笑过、玩闹过、兴奋中还夹杂着微妙的悸动和暧昧,明明已经做了很多事,却好像还缺了东西。

现在一天快要结束了,夜色深重,四周围沉寂一片,他却忽然有点空落落的,不知是意犹未尽还是别的什么。

……

*

江添回来的时候已经11点半了,整座校园陷落在深浓的寂静里,直到绕过小山,才在秋叶林的边缘听到几个男女生说笑的声音,应该是一中那帮人,似乎有卞晨的声音。但他没太注意,只是跑着经过他们,然后大步上了楼梯。

身后隐约有女生的低呼和窃窃私语,也有人叫了他一声。但他听到的时候,人已经绕到楼上了。

他在宿舍面前刹住脚步,被风撩起的头发落下来,他拿着一个厚厚的纸袋,在门外平复着呼吸。

走廊里大多宿舍都黑着灯,除了楼下那几个刚回来的人,大部分应该已经睡了。江添刷开房门,本想跟屋里的人打声招呼,却发现屋内一片安静,上铺的被子有点凌乱,盛望已经睡着了。

从他别扭的姿势来看,应该是在等的过程中犯了困,不小心歪在了枕头上。

江添愣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垂眼看着手里的纸包。许久之后,才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其实准备了礼物,但是紧赶慢赶,好像还是迟到了。

盛望睡得有点沉,脸半埋在被子里,头发微乱,散落在枕头上。他似乎有点热,额头有轻微的汗湿。江添走到床边,把那个纸包搁在下铺。

他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拇指抹了一下盛望额角的汗,对方毫无所觉。

他抬头看了一眼过于明亮的冷光,走到墙边把灯关了,宿舍瞬间陷入黑暗中。他给自己留了一个手机灯,在那团有限的荧光下把陶壶米酒搁进冰箱、拿了衣服洗了澡,然后擦着头发回到了下铺。

宿舍楼的隔音很好,那群晚归的学生回来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到处都一片安静。

江添靠在床头,把毛巾搭在脖颈上,发梢的水珠滴落下来,又无声无息地洇进毛巾里。他拿起枕头旁边的纸包,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搁下了。

阳台外,银白色的光翻越栏杆流泻进来。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远处山影的轮廓,同样安静沉默,长久地站在夜色里。

上铺的人似乎在深眠中翻了个身,床铺轻轻晃了一下,盛望的手臂从床边垂落下来,瘦白的手指微微弯着,修长干净。

江添抬眼看过去。

他依然靠在床头栏杆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他带回来的那个礼物就搁在腿上,不太起眼,像他一直以来藏在隐秘之处闷而不发的心思。

但这一刻,也许是夜深人静的缘故,那份心思有点蠢蠢欲动。

之前灌下的米酒在两个多小时后的现在终于有了反应,他有点累,但毫无睡意。

手机屏幕上,标着时钟的app在慢慢转着指针,离0点越来越近。

从十、九、八、七,不紧不慢走到了四、三、二、一。

12月4号了,是个晴天,这一刻的月色很美,他喜欢的这个人17岁。

这个瞬间万籁俱寂,无人知晓,于是他牵住了盛望垂落下来的手,低声说:“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望仔。

他牵了很久,直到被他牵着的手忽然蜷了一下,他才倏然回神。接着盛望略带哑意的嗓音响了起来。

他说:“我听见了。”

江添的手下意识撤开一些,体温顺着指尖往下滑了毫厘,又被盛望反手扣住了。

我听见了你说的生日快乐,也知道你在夜色里伸出过手。盛望哑声说:“我抓到你了。”

我已经抓到你了,所以你不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木质楼梯发出吱呀轻响,脚步声有点急,最后两阶几乎是一步跨下来的。盛望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从上铺匆匆下来了。

他还没想好要问什么、要说什么,就已经站在那个人面前了。

江添没再背靠着床栏。他坐在床上,右手架在曲起的膝盖上,肩背微弓,月光斜穿过床铺,擦着他落下一片银白亮色,他却坐在影子中。

那只牵过盛望的手垂落在身边,长指半弯。他垂着眼,目光就落在掌心的那片虚空里,沉默着出神。

直到盛望的影子歪歪扭扭投落在那片床单上,他才抬起眼。

盛望忽然就张不开口了。他看着江添的眼睛,心跳得很快,胸口满得要炸了,脑中却一片空白。

他们同时陷入安静里,刚刚手指纠缠的那份亲昵在这一瞬间疯狂生长,野蛮而无声,顷刻填满了整个房间。

没人看得见,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

他们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江添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什么时候醒的?”

盛望胸口起伏,明明只是下了五六级台阶,从床上跑到床下,他却像走了三千里。

他说:“早就醒了。”

你抓住我的一瞬间,我就醒了。

“为什么不出声?”江添说。

盛望说:“你觉得呢?”

江添眸光动了一下,轻得像呼吸或心跳引起的震颤。

盛望看着他,不知为什么有点忍受不了那种突然的沉默,哑声说:“我以为你说出去一下是指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就到处转着等你,结果左等右等也没见你回来,就爬上去了,想玩会儿手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没想到那酒后劲太足,不小心睡着了。”

他静了片刻,说:“其实一直都没睡实。”

说的时候没觉得,仿佛只是随意找了个话题。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这些话带着几分抱怨,就像故意说出来让江添心软一样。就好像如果不说点什么,这一晚就要戛然而止似的。

理智对他说,别开这个口更好,这晚的事其实就该那样戛然而止。

但他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说拿一下东西么,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江添看了一眼自己腿上搁着的纸包,说:“因为本来要明天才能拿到。”

盛望愣了一下:“礼物么?你不是说没有?”

“骗你的。”江添说,“怎么可能没有。”

他捏着那个纸包的边角,很轻地蹙了一下眉:“但是我不太擅长。”

“什么?”

“不太擅长给人准备礼物。”

“不用擅长。”盛望说,他垂着眼拿过那个纸包,撕包装的时候说:“你送什么我大概都会高兴。”

纸包得很厚,大概怕撞皱了边角,或是淋雨受潮。盛望拆了两层,终于从剥开的地方窥见了礼物一角。

那好像是个皮质的封面。

他差点以为又是一本笔记,全拆完才发现,那是一本相簿。现在照片都存在手机云盘里,他自己根本没用过这样的东西。

但他记得,曾经在某个闲聊的间隙里,他好像对江添说过,他很喜欢看丁老头的那个旧相簿。

手机会坏,云盘东西太多太杂,那些记录了某个时间点的照片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数据里,如果不是碰巧要找东西,他根本想不起来去看。

以至于他有时会觉得过去16年的时光模糊不清,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去过哪里,又曾在哪久住过。

宿舍里只有月光,江添起身走过来拧开了桌边的台灯。盛望借着光看到了相簿全貌。

这个相簿有点特别,封面是一张速写,画的是他头像常用的小红罐,像是给他特制的。

他牵着嘴角笑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他其实没想好相册里面会放着什么照片,但看到第一张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那是一张老照片了,也许是器械限制,清晰度不如现在那么高。但街边树木和行人都有光的轮廓。

对,照片里没有某个特定的人,而是一条热闹的街。

盛望刚开始有些茫然,但很快他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路牌——那是白马弄堂那座老宅外的大街,他的家门口。

照片右上角,有人在边缘处写了一个年份。

盛望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又翻开了第二页。那是一座商场,在某个十字路口的交界处,车流在那里交汇,阳光照在玻璃上,明晃晃地连成了片。

同样,这张照片右上角也写着一个数字,在第一张的后一年。

他忽然想起某个等车的清晨、某个往政教处走的傍晚,还有其他一些瞬间他对江添聊起的话——

“我小时候特别能折腾,经常大清早把人闹起来。”

“然后呢?”

“然后来这条街上视察民情,一定要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看到大家生活安定,我才能回去睡回笼觉。”

“为什么是这条街?”

“因为热闹。”

……

“看见那个十字路口没?以前这里是不是有个商场?小时候听我妈说过,外公还没去世的时候,我天天撒泼打滚闹着要去逛街。”

“逛得明白么?”

“两岁啊,当然逛不明白,就是去微服私访,天生皇帝命,没办法。不过商场已经没了,也不知道哪年拆的。”

“去年拆的。”

“那我转回来得真不巧,要是早一年,还能来回味一下。”

……

盛望一页一页往后翻,右上角的数字一年一年变化着。他在照片里看到了很多条路,家附近的、小学附近的、初中门外的。然后他到了另一个省市,又看到了初三常溜去吃东西的那个校门、高一那个学校的花街。

最后一张拍于今年,照片是附中西门,可以看到学校门额上的大字,穿过门是一条横街,街边有条窄道,有个卖煎饼的小车常年停在那里,那是梧桐外那些长巷的入口。

照片的另一边,是他最常去的便利店,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喜乐。

这一年对他而言最特别的地方,就都在这张照片里了。

通往喜乐的路上有个男生单肩搭着书包的背影,他抬着右手,像在招呼身后的人。

那是盛望自己。

从出生第一年到第十六年,他走过的路都在这本相簿里。他自己已经弄不清了,没想到有人悄悄地帮他找全,然后封存在这里。

这里面每一条路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一年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

盛望垂眸看着最后一张,很久都没抬头。

他背手关掉了台灯,整个宿舍又重新陷入夜色里,照片变得模糊不清,他飞快眨了好几下眼睛。

又过了很久,他才转头问江添:“从哪弄来的这些照片?”

他声音比之前还哑,带了极为轻微的鼻音。

江添靠在桌沿,就在盛望身边,肩膀碰着肩膀。他眼睛里有月亮的颜色,清亮一片,但一垂眸就全部掩进了深处:“找的,曦哥帮了点忙。”

盛望又问:“最后一张什么时候拍的?”

江添说:“不记得了,很早。”

盛望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他说:“为什么跟在后面拍我?”

江添没说话。

盛望:“干嘛对我这么好?”

江添沉默很久,眉心蹙了一下又松开,说:“我是你哥。”

盛望又点了一下头,这次他安静了很久,久到江添撑在桌沿的手用力攥了起来,骨节泛了白。他才开口说:“那你之前来抓我的手也是因为你是我哥么?”

江添没再给出新的解释,反而长久地沉默起来。

刚刚那个相簿看得盛望情绪有点重,酒劲又翻了上来。他觉得自己其实很冷静,但话却一句比一句冲动。

江添每一次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的心跳就会更快一点。

也许是肩抵着肩距离实在很近,又或者只是错觉,他觉得江添的心跳似乎也很重,跟沉默的模样截然相反,像平静海面下翻涌的波澜。

他听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江添说:“哥,你心跳跟我一样快。”

江添很轻地闭了一下眼,像是想把暧昧和冲动阻隔在外,但当他再睁开,眼里的情绪却变得更浓重了。

“别叫这个。”他转过来看向盛望。

因为对视着的缘故,距离显得更加近在咫尺。盛望鼻息变得有点乱,忽然就没了节奏。

他看见江添目光往下瞥了一瞬,落在他鼻尖以下,但又克制地收敛回去。

盛望很轻地眨了一下眼,“你刚刚自己说的,所有都是因为你是我哥,为什么现在又不让叫了?”

江添终于还是把目光转了回来,他看着盛望,微垂的眸光里有纠缠难抑的情绪。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开口道:“因为我会觉得我疯了。”

说完,他偏头靠了过来。

月光透过窗玻璃,在桌角地面积成一片,像被切割的几何图形。

窗外不知哪个宿舍的人还没睡,也许是夜谈也许是玩闹,模糊的笑声响在夜色里。

屋内两个男生并肩靠在桌边,手指撑攥着桌沿,交错的鼻息带着轻颤和试探,他们吻着对方,青涩而迷乱,炽烈又安静。

少年心动是仲夏夜的荒原,割不完烧不尽。

长风一吹,野草就连了天。

【樱桃】

盛望心跳得快要炸了。

他感觉自己是个热气球,被人悄悄点了火,脖子以上烧得晕头转向,手脚却是飘着的。等他倏然惊醒落回地面,天已经亮了。

他瞪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发了好半天呆,忽然有些弄不清。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睡觉,甚至不确定“昨天”这个概念是不是真实存在。

他在枕头边摸了半天找到手机,摁亮屏幕。锁屏上写着今天是12月4日,晴,每个字都清晰至极。他又去摸枕头右边,摸到了相簿皮质的封面,这才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阳光被门窗拦截了一半,斜照在上铺床沿。盛望折腾半天,终于放心似的仰倒回枕头上,几秒后,又忽然拽着被子盖住了头。

他在黑暗与闷热中想,草,他跟他哥接吻了。

光是想到这个词,他的心跳就开始加速。

昨天是怎么爬回上铺、怎么钻进被窝的,盛望一概都不记得了,人在紧张的时候记忆是混乱的,就像忽然丧失时间概念,不知前后、不知长短。

我有说什么吗?

好像没有,所有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仿佛被锯了嘴。

那江添呢?

好像也没有。

盛望努力回想,却只记得江添靠过来的时候呼吸很轻地落在他嘴角,还记得江添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

我……

日。

盛望摊开的手耷拉在床边,大有一种就此撒手人寰的架势。闷了一会儿后,他又搂着被子滚了一圈,脸朝下深埋在枕头里。

他可能想把自己捂死,但没成功,最终放弃似的起来了。

那床被子被丢到一边,头发在辗转反侧中弄得很乱,盛望抓了两下,跪坐起来,想越过床沿看一眼下铺的人,却感觉右边膝盖一阵钝痛。

他嘶声吸了一口气,纳闷地卷起裤子,发现膝盖和小腿上有两块淤青。他愣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昨晚亲完之后故作镇定,想要一派老成地爬回上铺,结果连撞了两次楼梯角。

相比而言,江添就冷静得多,他——

他人呢???

盛望趴在床栏,发现下铺空空如也。被子干干净净叠放在床脚,床上的人早已无影无踪。

他放下卷着的裤脚,下了两级楼梯就干脆撑着扶手跳下地。他在宿舍里转了两圈,真的没有找到江添。

现在才7点,离集训第一节 课还有1个小时,怎么人就不见了?

盛望从上铺拿了手机,想也不想就给江添打过去了,然而刚摁下拨打他又有点后悔。比起说话,他俩现在可能更适合打字发微信。

他刚想明白这一点,电话就被接通了。

手机两端的人近乎默契地安静好一会儿。

盛望听着江添很轻的呼吸声,又想起了昨天落在嘴角的鼻息。

他舔了一下那处唇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点水,江添低低沉沉的嗓音终于贴着耳边响起来:“喂。”

盛望握着水杯的手指缩了一下,把杯子搁下了。

“你在哪?”他问。

“食堂。”江添回答,“起来了?”

“刚醒。”

盛望在他床边坐下,又道:“吓我一跳,我以为你——”

他卡了一下壳,含糊地省略掉“亲完”两个字:“——就跑了呢。”

手机那头的人似乎也卡了一下。接着,江添的嗓音又传过来:“没有。”

盛望点了点头,点完才意识到手机那边的人看不见。

手机里隐约传来了一声哨音,很远,像体育课上老师吹的集合哨。盛望狐疑地问:“你真在食堂?”

……

当然不在。

这座学校5点40就吹了起床号,6点10分普通学生开始晨跑,6点半大部队涌出操场,说笑着纷纷进了教学楼,那时候天光才真正亮起来。

这会儿来了一拨体育生,在跑道边上抬腿边拉伸。训练老师在操场另一头吹了一声哨,他们陆陆续续往那边走去,江添就坐在操场这一侧的看台顶排。

他当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淡定,否则昨晚就不会稀里糊涂把人放回上铺,什么话都忘了说。

他在接近天亮的那段时间囫囵睡了几十分钟,起床便来到操场,吹着清晨的风冷静一下,直到接到盛望电话。

他从看台座位上站起身,顺着大台阶往下走,对手机那头的人说:“想吃什么,我买好等你。”

*

这个季节的天特别高远。盛望把衣领拉到头,下巴埋进领口往食堂走。

这一天阳光格外好,明明没下雨,路边的草木却异常干净,即便是落在地上的枯叶,也有一层灿烂的边。

空气寒凉却清新,盛望吸进胸腔,周身上下透出一种懒洋洋的愉悦来,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很高兴。

食堂只开着一个特别窗口,偌大的地方只有参加集训的几十个人零星散布着,他一眼就看到了江添。

盛望小跑过去,在江添对面坐下,结果一个没注意右膝盖又撞到了桌杠,顿时“嘶”地一声。

“怎么了?”江添低头往桌下看。

盛望胡乱揉了两下,说:“没,撞到青的地方了。”

“哪来青的地方?”江添看着他揉的地方,有些疑惑。

“昨晚磕到楼梯角了。”

“……”

至于为什么会磕到楼梯角,那就不用多说了。

盛望揉着痛处的手忽然变得非常机械,江添的目光还停在那里,过了片刻默默抬起眼来。

两人对视一眼,闷头吃起了早饭。

他们心里藏着秘事,没注意到周围。等到隐约听见聊笑一抬头,才发现旁边几个空桌都被女生占了。

右边两个女生应该是刚坐下,被旁边的同学调笑说:“诶,你们要不要这么明显?”

“干什么?”一个女生红着耳朵反驳道:“你烦死了。”

“好好好,吃饭吃饭。”那个男生应道:“一会儿演讲稿借我看看呗?我跟麻子都觉得这题目不太好搞。”

女生朝江添和盛望这桌瞥了一眼,说:“我们写得也不好——”

趁着话赶话、江添又刚好抬着头,那个女生满脸通红地转头问他:“江添?口语课的演讲稿和昨天老师留的几个问题答案,能借我们看看么?”

江添表情出现了一秒的空白。

盛望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脖子都红了。

问话的女生也没想到会问出这种效果,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翻纸巾递给盛望。

“谢了。”盛望闷头趴在桌上缓着气,瘦白的手夹了纸巾冲她摇了摇。

那个女生小心翼翼地问:“怎么突然呛到了?”

江添起身去自动贩售机买了一瓶水,用瓶底碰了碰盛望的手,搁在他那边,这才对女生说:“别人借吧。”

“啊?”女生愣住。

江添说:“我没写。”

女生:“???”

盛望从肘弯抬起头,血色正从他脖颈往下退。他拧开江添买来的水,灌了两口,余光瞥到那俩女生又转向他。

他咽下水,一脸尴尬地笑笑说:“我也没写。”

女生:“???”

“你们是不打算写吗还是……”

盛望干笑一声说:“忘了。”

演讲课的主要负责老师非常严格,甚至有点凶。女生想了想那个老师的脸,忍不住道:“昨晚那么多时间呢……你们一个字都没写?”

盛望正准备再灌两口水,闻言及时刹住动作,免得第二次被呛死。他和江添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说:“嗯,一个字没写,午休补吧。”

一听说江添盛望没写作业,卞晨瞬间就活了。倒不是幸灾乐祸,而是觉得今天自己总算可以拿个pk分了。

他昨天回去得也很迟,但怎么也没敢忘记演讲这回事,所以开夜车开到了3点多,磨好了一份自己很满意的稿子。

午休时间也就一小时,要写好一份演讲稿,同时查好好老师昨天留的问题,还要对今天的即兴演讲做准备……除非吃了兴奋剂,不然肯定没可能。

卞晨期待了大半天,终于等到了下午的演讲课,临上课前,他还跟同桌说:“等着,爸爸我今天注定slay全场。”

结果很快他就发现,他想多了。

那俩王八蛋大概真的吃了兴奋剂,不但搞完了稿子,还发挥得特别好,从前桌几个女生的反应来看,估计是帅疯了。

卞晨没好气地想,跟公孔雀开屏似的,也不知道开给谁看呢!

第一天只有正常演讲的情况下,他跟盛望的差距还不算太大,今天加上了即兴问答和演讲,那个分差就很让人绝望。

以至于后半截课,他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半死不活地瘫在桌上,感觉自己在梦游。

他不知道的是,后桌那俩春风得意的人其实也不太在状态,尤其是盛望。

他做完即兴演讲从讲台上下来的时候,刚好收到了一些老同学的微信消息,纷纷祝他生日快乐。

他一一回复完其他人,跟八角螃蟹多聊了一会儿。

螃蟹是个异常八卦的人,这点比高天阳有过之而无不及,从他之前关注附中表白墙就可以看出来。但他跟高天扬还有一点不同,高天扬心眼比炮粗,螃蟹却不同,他在八卦的时候格外敏锐。

他跟盛望胡天海地扯了一会儿淡,忽然贱兮兮地说:盛哥,我发现个事。

可回收:什么事?

八角螃蟹:为了避免你把我当成变态,我要先解释一下

可回收:?

八角螃蟹:我们最近也开竞赛课了,那些题目恶心得我头秃,每次做不出来,我想找你问问,但是!

八角螃蟹:我这么贴心,知道你们卷子比我还恶心,所以最后都忍住了

八角螃蟹:虽然!

八角螃蟹:我最终并没有发任何题目给你,但我曾无数次点开你的聊天框

可回收:……

可回收:你再这么恶心兮兮地说话,我就删好友了

八角螃蟹:别啊

八角螃蟹:磕头

八角螃蟹:我铺垫完了

八角螃蟹:我就是想说,盛哥你这几个月头像昵称换得有点频繁哈

可回收:……

盛望盯着界面,隐约猜到对面那个二百五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聊天框里接连蹦出好几条新消息。

八角螃蟹:我琢磨着

八角螃蟹:盛哥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八角螃蟹:[苍蝇搓手]

八角螃蟹:[眯眼一笑]

八角螃蟹:你看你一个“罐装”顶了多久?从我认识你就是罐装,到你转学走也没见你升级过。

可回收:……………………

八角螃蟹:你最近换的够以前好几年了

八角螃蟹:你是不是谈恋爱啦?

盛望眉尖一跳。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了江添一眼。

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微微低头说:“干嘛?”

盛望借着台上男生慷慨激昂的嗓门作掩护,说:“跟以前哥们聊微信。”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手机屏幕翻给对方看了一眼。

江添视线下瞥,那个角度应该是一眼就看到“谈恋爱”那句,他定了几秒,抬眼看向盛望。

台上老师在打分,教室里大半学生都很紧张。唯独最后这个靠窗的角落被某种难以描摹的东西填充得满满当当。

那个男生从台上走下来,老师简单讲了几句,下一个女生跟着上了台。盛望飞快朝那边瞄了一眼,垂下眼睛给螃蟹打字回复。

可回收:你提醒我了

八角螃蟹:?

可回收:我该换新头像了

八角螃蟹:???

江添看着他回了这些。看演讲的评分老师又走下了讲台,在教室后排随便找了空位坐下。

江添不得已收回视线,毫无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即兴演讲。过了片刻,他又垂下眼,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盛望的微信刷新一看。

这人把头像换成了旺旺大礼包,昵称改成了两个字:店庆。

江添:“……”

盛望改完头像昵称就又去玩螃蟹了,把对方急得吱哇乱叫狂甩表情包,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彼时离下课已经没几分钟了,他随便翻了几下朋友圈,看谁的状态都觉得挺有意思的,最后又不知不觉点进了“某某”那个聊天框。

真人就坐在他旁边,他却在这看对方的信息界面。

相比他而言,江添的头像和昵称就稳定得多,万年不变的团长,万年不变的句号。

虽然可以预料到朋友圈也是万年不变的空白,但他还是点了进去,结果就看到了变化。

之前江添的朋友圈封面就是最原始的那个,什么也没动。今天却换了,改成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于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晨光熹微,从露台照进来,把宿舍切割成了明暗两块。

那张空空的桌子就位于明暗之间,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夜里。

没人知道在几小时之前,它曾见证过少年之间的悸动和亲密无间。

盛望盯着那张照片,脖子一点点漫上血色。

靠……

江添昨晚拍这个的时候喝没喝多不知道,反正他这酒是醒不了了。

盛望和江添看微信正心不在焉,自然没有注意到讲台上的动静,也没有听到老师说“晚上去宿舍看看你们”那句话。

下课的时候,老师在教室前门贴了一张大表格。表格横列标注着日期,一天一格细分了两周的集训时间,竖列是按组排的,两人组,一共20组。

一开始同学还纳闷贴这表格干嘛,纷纷围过去。结果就见演讲老师掏出这两天的分数单,拿着笔在表格里记分。

pk赢了的当天那格记1分,输了的记0分。盛望江添连赢两天,各自有了两个1,卞晨和江添那位倒霉的对手则连输两天,各自有了两个0。

这个年纪的人多少都有点争强好胜,脸皮也薄。这个表格对一群习惯被夸的好学生来说,简直是公开处刑,斗志一下子就上来了。

于是当天傍晚溜出去玩的学员人数骤减。即便出去了,也都在7、8点就乖乖回了宿舍。

这天的走廊格外热闹。一中那帮男生为了方便串门,各个宿舍都大敞着,一副开门迎客的模样。

盛望和江添吃完晚饭回来,走廊里人多得像赶集。好几个男生抱着衣服毛巾在几个宿舍之间来回窜,还有人高声问道:“二子,你他妈怎么连个沐浴露都没有?”

“刚好用完忘了买。”走廊一个男生冲卫生间小窗啐道:“就你那老树皮还要沐浴露呢?肥皂搓搓得了。”

“滚你妈的。”

“你洗不洗?不洗出来换别人。”

“洗洗洗。”

盛望一脸纳闷,差点儿以为自己来到了公共澡堂:“你们干嘛呢?”

“看不出来吗?借卫生间洗澡啊。”卞晨还沉浸在下午的pk里,说话带着情绪。这人有什么都放脸上,看久了倒也算一种直爽。

他旁边的男生指了指楼梯旁的公告栏说:“你们上来的时候没看通知吗?”

“通知?”

盛望还真没注意。

江添退回去看了一眼,说:“要停水。”

“好像是管道改造还是什么,反正今天晚上停水。”有人解释说,“通知写的是8点开始,但刚刚就有两个宿舍出水小到没法洗澡了。”

卞晨纠正道:“现在三个了。”

“哦对,从那头开始的。”男生指着走廊另一边,“楼下女生那边倒还正常,估计我们楼层高一点,水压不太够?反正可能不到8点就没水了,还有二十来分钟,你们要洗澡的话最好抓紧。”

说话间,一个宿舍里传来嚎叫:“操,水没了。我沐浴露还没洗呢!”

隔壁立刻应道:“要不你来这边?我这还有,咱俩挤挤也行。”

“挤你大爷,我光着呢怎么过去?!”

“捂着来呗傻逼!”

“我——去你玛德。”

走廊上的人愣了一下,瞬间笑疯了,鬼吼鬼叫地起哄说:“捂着来!捂着来!”

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裤衩、浑身湿哒哒的男生光着膀子从一个宿舍冲出来,又忙不迭往另一个宿舍奔。

因为沐浴露太滑的缘故,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然后一群男生狂笑着冲过去拽他裤衩边。

“我草,畜生!!!”那个男生揪着裤腰挣扎开,吼道:“你玛的给我等着,一会儿我逮住一个扯一个!”

盛望不是没见过宿舍生活,但真没见过这么奔放的。他目瞪口呆被辣了半天眼睛,推着江添赶紧回宿舍。进门的时候咕哝了一句:“我这小心翼翼的,他们倒是一点顾忌都没有。”

江添正低头打字,在微信上谢谢赵曦帮忙。他听到这话没有反应过来,顺口问道:“什么小心翼翼?”

“……”

盛望背手关了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江添转过头来,半垂着眼想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他眼皮一抬,目光扫过盛望的眼睛,又很轻地往下面落了一点。

盛望感觉门都被自己的背抵热了。他刚想说点什么,手机在兜里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盛明阳发来的微信。

养生百科:下课了没?方不方便接电话?

盛望心头一跳。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巧合,但在这种时候看到他爸的信息,总有种难以抑制的心虚。

江添没看清发件人,他只是刚回神似的从盛望唇角撇开视线。过了一秒才又转回来说:“还有二十分钟,你先洗。”

“我回个电话,你先。”盛望说。

“电话?”江添问。

盛望连忙摁熄屏幕,抓着手机的手垂下去。这动作状似无意,其实带了几分掩藏的意味:“以前同学,问我下课没,估计来祝我生日快乐的。”

江添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从柜子里拿了干净衣服先进了卫生间,先试了一下水温,又出来提醒盛望说:“别打太久,热水不多了。”

“知道。”

盛望在宿舍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去了阳台。他手肘架在栏杆上,盯着盛明阳的那条微信看了半天,直到刚刚被惊到的心跳恢复正常,这才打字道:特别不方便。

发过去没两秒,手机就震了起来。

盛望咬着舌尖等了几下才摁了接通,说:“我不是说不方便吗?”

盛明阳话语里带着笑:“你那点反话我还能看不懂?下课啦?”

“刚下。”

“真刚下?”盛明阳说,“都七点多了。”

“那你问我下没下课。”盛望说。

盛明阳在那边咕哝了一句“臭小子”,“行,爸爸平时客套话说惯了,没调过来。虚心认错还不行么?”

“行。”盛望说。

“晚饭吃了么?”盛明阳说,“这话不客套了吧?”

“刚吃完。”盛望也说,“这次是真的。”

盛明阳笑起来:“吃了点什么,那边伙食还行么?”

“食堂一般。但是门外有不少店,味道还挺好。”

“所以今天跟小添出去吃的?”

听到小添两个字,盛望那种心虚感又来了。他弓着肩低头压了一下关节,才用随意的语气说:“没啊,就在食堂吃的。”

“过生日居然没出去?”盛明阳有点意外,“诶对了,小添是不是不知道你今天生日?”

旁边传来江鸥的声音:“他知道啊,我早之前跟他说过,他说他知道,政教处还是哪个主任那边看到过小望的学生信息。他当哥哥的,居然没点表示?我问问小望——”

一听江鸥要来接电话,盛望连忙补充道:“过了,昨天就过了。我俩昨天晚上在外面吃了顿大的。”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盛明阳,江鸥的声音更让他心虚。好在补充完这句,江鸥那边放下心来,没再多说什么。

“那你要谢谢小添。”盛明阳说,“不是每个哥哥都记得给自己弟弟过生日的。”

他不知不觉又带上了商务腔,盛望胡乱点了头说:“谢过了。”

盛明阳又叮嘱他也要记得江添生日,然后简单聊了几句,这才在盛望的催促下挂了电话。

他挂在栏杆上发了一会儿呆,忽而生出几分罪恶感,忽而又生出几分叛逆。直到身后阳台门被推开,那些混乱冲突的念头才有了一个短暂的终结。

江添正抓着毛巾擦头发,因为水洗过的关系,五官轮廓在灯下干净得发光。盛望一看到他,所有乱七八糟的纠结心思就都扔到了脑后,从清早延续下来的愉悦感又慢慢探出头来。

“打完了?”江添问。

“嗯。”盛望穿过阳台门,抓着手机眯起一只眼睛朝上铺瞄准了一下,然后投篮似的抛出去,不偏不倚,刚好砸落在床尾厚软的被子里。所有震动声瞬间闷了下去,就像把一切外来干扰都阻隔在了身外。

“我去洗澡。”盛望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

空间里的水汽没有以前那么足,也许是天冷的缘故,甚至也不太潮热。盛望本想着他在后面洗,万一水不够,倒霉只是他一个。没想到热水比他想象的多,速度快一点完全够用。等到水流慢慢变小变凉,他刚好洗完了。

盛望把小窗推开散雾气,擦着头发往外走,江添已经坐在桌前写明天要用的演讲稿了。

有了前一天的教训,他们没敢再忘作业,下课的时候老老实实抄了演讲主题和课后问答。盛望把毛巾顺手搭在脖子上,去拎书包。

他从包里掏了本子和笔,拉开桌边另一张椅子坐下来。结果手臂刚伏上桌沿,脑子里就开始闪回昨晚的片段……

他手指攥着桌角,微微侧着头。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开来,蜷着指节有点没着落,再后来就抓住了江添的胳膊。

……

这桌子有毒。

盛望几乎刚坐下去就匆匆站了起来,他抓着本子和笔转了两圈,在江添的注目中爬上了去上铺的楼梯。

“去那里干嘛?”江添问。

盛望在木楼梯半腰坐下来,用一种静坐参佛的语气说:“我乐意。”

江添挑了一下眉,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低头看书去了,耳朵里还塞着白色的无线耳机。他低头的时候,肩背的筋骨弧度会变得很明显,像一张漂亮锋利的弓。肩很宽,腰很窄,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感觉,薄却并不瘦弱。

盛望写演讲稿从来不写整篇,都是写关键词,这样速度快,还能即时做调整,没有那种死记硬背的生涩感。

他在笔记本上记着零碎词组,写着写着又忍不住抬头看向他哥的背影。

过了片刻,他抿了一下唇,鬼使神差又抓着本子和笔站起来了。他走回桌边,闷不吭声地拉开那张椅子,在江添身边坐下

他刚放下东西,身边的人忽然开口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盛望正攥着笔写单词,闻言朝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写了几个字母后说:“我乐意。”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他笔尖扫过页面的沙沙声。他的胳膊抵着江添的胳膊,皮肤触碰着对方的皮肤,体温毫无阻拦地相互传递着。

他写完这个词组,终于在满溢的暧昧感中停下笔。

他看见江添摘了一只耳机侧头过来,目光从半睁的眸子里投下。

呼吸交错落在唇缝间,快要触上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盛望:“……”

踏马的哪个傻逼这时候来?!

盛望扑着翅膀气势汹汹走到门边,手都握上门把手了才意识到自己太傻了,应该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啃他哥一口再说。

这么一想,他感觉自己亏大发了。

傻逼还在敲门,他绷着要吃人的脸把门拉开,刚想问“干嘛”,就发现“傻逼”是集训营的老师,一行5人由后勤老师带队,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盛望:“……”

“哟,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舒服啊?”老师对成绩突出的学生总有几分偏爱,这几个老师都挺喜欢盛望的,下了课堂说话也没那么严肃。

盛望乖乖放下屠刀,找了个借口:“我胃痛。”

“怎么好好的胃痛?吃坏东西了还是受凉了?”老师问。

盛望硬着头皮掏出了许久不用的“手无缚鸡之力”人设,说:“没有,就是体质差。”

倒是后勤老师说:“估计还是受凉了,这学校也是搞笑呢,那个破管道早不改晚不改,非挑在集训的时候改,别说他们了,我刚刚洗澡都差点浇上冷水。”

语法老师说:“哦我上午下课中午就把澡给洗了,还真没注意。这天要是洗点冷水澡,那不得了。”

“就是说啊,肯定要生病。”

他们陆陆续续进门,跟江添打了招呼,在宿舍里四处看着。

“老师你们怎么突然来宿舍了?”盛望问,

演讲课的老师“呵”了一声,说:“上课开小差被我逮住了吧?一看就没认真听讲,我下午说了晚上我们要来。前两天在忙各种准备工作,今天晚上才有了点空闲,说过来看看你们住得好不好的,也没想到刚好碰上停水,这话我们都说不出口了。”

他说完一指江添说:“你看江添认真听讲了,他就知道我们要来,没问这种问题。”

盛望:“……”

他知道个屁。

江添刚搁下笔从桌边站起来,看到盛望那副冤得要死的表情,没忍住有点想笑。那一瞬间的表情被演讲老师抓个正着,他说:“你看你现在不是情绪挺生动的嘛!”

江添:“?”

“这两天跟你说了也有八百回了,你稿子写得非常漂亮,用词很准确也很锋利。”老师说:“就是情绪渲染上面有点问题。你看一个成功的演讲者能让人群情激愤,也能让人热泪盈眶,讲完之后,听众心里应该是心潮澎湃的或者感慨万千的——”

老师自己说到了兴头上,洋洋洒洒讲了大半天,简直就是个即兴的关于“如何让冷脸学生热情起来”的演讲。

说完,他意犹未尽地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两口,问江添:“有心潮澎湃的感觉么?”

江添:“……”

他沉吟两秒正要开口。老师抬起了手说:“行了行了不用说了,看你表情就够了。”

他转头冲几个同事说:“我明天就辞职。”

那几个老师快笑死了。

演讲老师又正色道:“好了不开玩笑,认真说。集训期间的演讲pk还是很重要的。你想,高手之间过招,多1分少1分影响都很大,pk分折算一下划进总分里,是个很可观的数字了。”

“我们今天来其实也有这个目的,就是趁着集训还有不少天,先给所有学生提个醒。竞赛最终结果是一方面,我们本意还是希望优秀的学生能补足短处,变得更优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擅长的不擅长的各不相同。我没打算强求你一定要多么声情并茂,单论竞赛你现在的东西已经完全够用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努力提升一下。”

老师指了指盛望说:“你看,舍友就是现成的资源,完全可以一个人讲,另一个当听众。你就看看能不能打动他,让他心潮澎湃让他哭,对吧?”

这群老师倒是真的很惜才,明明下了课,还是忍不住掏了许多经验技巧出来,一间宿舍一间宿舍地聊过去。

最后集体开了个小会,说了点最终比赛要注意的东西,这才彻底散了。

夜已经很深了,走廊里人声如海潮般退尽,又被宿舍门隔绝在外。

盛望打了两个哈欠,困劲有点上来了。

这帮学生都有点毛病,喜欢跟自己较劲,明明想睡觉还要抓着手机玩会儿游戏、明明眼睛都睁不动了,还要跟人胡天海地聊微信。好像不把自己耗到不知不觉睡过去,都白瞎了这大好时光。只有课间十分钟,睡得最为心安理得。

盛望刷完牙在宿舍里转了两圈,顺手捞起江添的演讲稿,在去往上铺的楼梯上坐下了。

江添在洗脸池那边,哗哗的水声合着电动牙刷嗡嗡轻鸣传过来。盛望脚踩着下一级台阶,一边听着另一个人的动静,一边捻着拉链头低头看稿子。

江添从那边过来了。他又简单泼了一把脸,额前的发梢上沾着细小的水珠。盛望坐得有点高,他又微低着头,从楼梯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笔挺的鼻梁和平直的唇线。

盛大少爷盯着看了几秒,又默默挪开了眼。这个年纪的躁动一旦找到了出口,就恨不得天天踩在门槛上。

一边蠢蠢欲动,一边默默反省——

他蠢蠢欲动的时候,视线总会瞄到江添鼻尖以下,有时候自己都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江添有没有注意到,也不知道注意到了会有什么感想。

然后他又默默反省觉得自己像个小流氓。

“干嘛又坐楼梯上?”江添顺手抽了一张纸巾。

他一开口,盛望就有种心猿意马被捉个正着的感觉,于是抻直一条腿,换了个坦然点的姿势。

他抖了抖手里的本子说:“我在看你演讲稿。刚刚老师不是说写得相当漂亮么,我拜读一下。”

江添又想起老师的调侃,有点无奈:“读完了?读完还我。”

“没有。”盛望刚刚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随手翻了两页说,“看不如听来得快。要不你直接讲吧。”

“别想了。”江添一点不给面子。

“老师说了,你不能白瞎了我这个免费听众。”

“瞎了算了。”

“你快点,这么配合的听众上哪儿找。”盛望逗他逗得上瘾,老板似的往后一靠,摊开手说:“来,声情并茂一点,弄哭我。”

“……”

宿舍里出现了片刻安静,江添晃掉发梢的水,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眸。

盛望说完就觉得这话不太对,他撞上江添的视线,又立刻说:“不是,我是说用你的演讲来弄……”

他话说一半便闭了嘴,觉得还不如不说。

从盛明阳那里学来的场面话在这种情况下统统不管用,他突然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大少爷默默收了嚣张的脚,闷头在楼梯上自闭了几秒,然后转身就往上铺溜。动作倒是很淡定,但背影充斥着“我他妈又丢人了”的意味。

江添视线落点还在级楼梯上,许久之后眨了一下眼才回过神来,上铺的人已经把自己活埋了。他下意识走回洗脸池边,打开水龙头才想起自己已经洗漱完了。于是他一脸冷静地洗了第二遍手,抽了第二张纸巾擦干净,这才关了灯回到床边。

拉开被子坐上床的时候,一绺夜风从阳台门窗缝隙里溜进来,他感觉有点冷,但并没有放在心上,结果第二天就遭了报应。

盛望7点15被闹钟叫起来,迷迷瞪瞪睁开眼才发现江添的演讲稿还在他手里。这天气温又降了一些,清早有点凉。

他拽了件外套披上从上铺下来,想把稿子还回去,结果却发现下铺的人面朝墙壁居然还在睡。

江添一贯起得早,睡到这个点有些反常。

盛望撑着床伸头往里看,轻声问:“醒了没?”

江添蹙了一下眉,低低应了一声:“嗯。”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睁开眼翻身坐起来问:“几点了?”

盛望没有看时间,反而盯着他的脸色看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身体舒不舒服江添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其实5点多钟醒过来一回,嗓子干得厉害,浑身一阵阵发冷,于是去厨房那边到了一杯热水喝下去。

本以为捂着睡一觉就好了,没想到早上起来反而更严重了,就连眼睛都干得发痛。

盛望第一次看到江添这幅模样,皮肤从冷白变成苍白,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低头的时候半遮住了眼睛。透过乱发的间隙,可以看到他紧拧的眉心。

他怀疑江添发烧了,但宿舍里没有温度计。于是他倾身靠过去,想抵着对方额头对比一下温度。

江添大概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半睁开眼来,迟疑一瞬后下意识让了开来。他嗓音沙哑地说:“离远点,传染。”

“传什么染,我试试你烧没烧。”盛望固执地靠上他的额头,感觉到了一片烫意。

“怎么突然烧这么厉害?”盛望直起身,匆匆去拿后勤老师发的校园地图,焦急翻找医务室的位置。

江添在床头坐了一会儿,说:“可能昨天起太早了。”

“那也不至于啊。”盛望说着,忽然想起昨晚那几个老师随口一提的话,又想起他洗澡前卫生间里淡薄一片的水汽,翻页的动作倏地顿住。

他看向江添眼底烧出来的一片微红,问道:“哥,你昨天洗澡是不是没用热水?”

江添没抬眼,自顾自地揉着太阳穴,干裂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了。”

骗子。

盛望想。

老师说一个成功的演讲者能用言语让人感慨万千、让人心潮澎湃,让人笑让人哭,让人心里涨满了东西却又说不出话来。

可是江添不一样。

他一个字都不用说,就全做到了。

作为一个病人,江添真的毫无自觉性。

盛望找好医务室,去厨房新倒了一壶水插上电——免得药买回来了却只有冷水可以喝。结果出来一看,江添已经起床了。

他的书包倒在床上,拉链口大敞,里面塞着被盛望霸占了一夜的演讲稿。他一手抓着书包拎带,坐在床沿低头缓和着晕眩。

他大概听到了盛望的脚步声,哑声说:“给我五分钟。”

“什么五分钟?”盛望愣了一下,“你起来干嘛?”

江添说:“上课。”

盛望:“???”

“假都给你请好了上什么课,躺着。”盛望大步走过去,想把书包拿走,江添让了一下。

他睁开眼说:“没那么夸张。”

“你人在我手里,有没有那么夸张我说了算。”盛望把当初江添的话原样还了回去,他抓着书包另一根带子,虎视眈眈,“你躺不躺?不躺我扒你外套了。”

江添有点无语地看着盛望,目光从散乱的额发里透出来。也许是脸色苍白的缘故,他的眼珠比平日更黑,带着几分病气。

又过了片刻,他终于觉得这种对峙冒着傻气,收回目光撒开了手。

盛望当即把书包塞去了上铺。

“你先躺一会儿,热水在烧了,估计得要个几分钟——”盛望套上外套,从柜子里翻了个运动小包出来斜背在背后。

他还没交代完,就被江添打断了:“你去上课?”

“啊?”盛望愣了一下:“不是,我也请假了。”

“那去哪?”

盛望晃了晃手里的校园指示图:“去医务室给你拿药。”

江添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偏头咳嗽了几声说:“不用药,喝点热水就行。”

“我烧的是自来水又不是十全大补水。”盛望把领子翻起来掩住下半边脸,“你要这样我现在就想办法传染过来,然后咱俩对着喝热水,看谁先靠意志力战胜病魔。”

江添:“……”

看着他终于老老实实躺回床上,盛望满意地出了门。学校医务室靠着学生宿舍,离山前的教师公寓有点远。他一路跑着过去的。

医务室没那么多繁杂的流程,代人拿药也没关系。值班的有两个老师,其中一个问他:“什么情况,怎么发的烧?”

“应该是洗到了冷水澡。”

“这种天洗冷水澡?”

盛望垂下眼,沉默几秒才点了头。“嗯。”

倒是对桌那个值班老师说:“哎你还真别说,今天这是第三个来拿药的了。前面教师公寓昨晚不是停水了么,真有洗到冷水澡的,不过那两个没发烧,就是嗓子疼,”

“哦,我说呢。我以为又是哪个学生受不了来骗病假的。”老师抱歉地冲盛望笑笑,说:“我去给你拿药,等一下啊。”

大概是怕学生乱吃,校医院给的药量并不多,但额外塞了一支体温计。盛望收好药,老师刚想再叮嘱一句“要是怕好得慢可以来挂瓶水”,就看见他背上包一步三个台阶已经下去了,然后三两步便跑过了拐角。

盛望匆匆奔回宿舍,一开门,某个没有老实躺着的人被抓个正着。江添站在洗脸台边,他大概刚洗漱完,手里还拎着毛巾,身上有清晰的薄荷味。

“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盛望跑得有点热,他把药和粥搁在桌上,撸了袖子转身就来逮人。

江添无话可说,一声不吭从那边出来了。他站在桌前,从打包袋里拿出两盒粥,把其中一盒推给盛望。

“老师说这药一次两颗。”盛望拆着药盒,忽然狐疑地看向他哥:“你洗脸用的冷水还是热水?”

江添分筷子的手一顿,淡淡道:“热的。”

盛望伸手过去碰了一下,一片冰凉。

江添:“……”

盛望:“你当我是智障么?”

江添眼也不抬,把勺塞他手里:“吃你的饭。”

吃个屁,真会转移话题。盛望心想。但他只要听到江添低哑疲惫的嗓音,就压根绷不起脸来。

盛大少爷自己生病格外讲究,但这样照顾别人还是第一次。病的人是江添,他就恨不得把所有能用的退烧办法都用上,难免有点手忙脚乱。

他盯着江添喝了粥吃了药、第二次老老实实躺回床上,这才坐在床边换鞋。

他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拽住了。

“又干什么?”江添问。

“去楼下买点东西。”盛望说。

江添滚烫的手指松了一些,顺着手腕滑落下来。他掀开被说:“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下去干什么?”盛望眼疾手快捂住被子边,“我就买点棉签或者棉片,刚刚看到洗脸池旁边架子上有酒精,涂一涂能快点退烧。”

江添皱了一下眉:“没那么麻烦,吃药就够了。”

“以前孙阿姨会给我涂点在额头和手臂上。”盛望说。

“我不用。”

“你散热格外快么?”

“对。”

”……“

之后盛望几次想要再做点什么,都被江添一票否决了,张口就是不用、不要、别去。这人平时就又冷又硬,生了病简直变本加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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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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