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木灵，沐青
神木枝冠上的最后一片叶子长出来的时候，整片万劫枯木海动了。
从坑底往外蔓延，地表之上那些灰白色的枯木残骸，开始有绿色从裂缝中拱出来。
一点，两点，星星点点。
像春天。
绿意从脚下的坑底开始扩散，顺着地脉的走向，一路往外铺展。
枯死的地脉重新跳动，灵气从土壤深处渗出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神木的根须在这个过程中一根根退出巨猿的身体。
每退出一根，巨猿就闷哼一声。
那些嵌入骨骼与血肉的根须拔离时带出暗红色的血，但伤口在玄水的作用下飞速闭合，甚至连疤痕都没留下。
最后一根根须退出脊椎的那一刻，巨猿的身体猛地一晃。
三十丈高的庞然大物踉跄了两步，稳住。
它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后那个巨大的空洞已经被新肉填满，皮毛重新覆盖上去，只有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些。
巨猿缓缓转过身。
它活了太久了，久到很多情绪已经钝化，喜怒哀乐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波澜。
但这一刻，它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有光。
它看了那棵新生的神木一眼，又看向站在树下的年轻人。
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三十丈的身躯跪下来，动静不小。
地面震了一下，碎石跳起来又落回去。
巨猿从眉心逼出一团金色的光。
那是它的神魂印记，一个准圣级妖兽存在的根本。交出印记，就等于把命交出去。
它用双手捧着那团光，递到陆青玄面前。
「老夫……」
巨猿顿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应当自报姓名。万木渊祖猿，石渊。愿率全族归附。此后天上地下，唯盟主之命是从。」
陆青玄伸手接过那团金色光芒，送入识海。
「起来。」
石渊站起身，退后三步。
陆青玄抬起左手。
万界通途印从掌心浮出。
万界通途印在半空缓缓旋转，表面的纹路亮起金色的光。
这枚印玺自从升格为天道权柄载体之后，对本源之力的感应灵敏到了极致。
而此刻，脚下这片复活的绝地正在疯狂地向外释放本源。
神木被他救活了，整片绝地的本源自然归他所有。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万界通途印与绝地本源产生了共鸣。
印玺上的金光暴涨，整片万劫枯木海的天空都被照亮。
陆青玄大手一挥，片万劫枯木海开始收缩。
方圆数千里的绝地连同地脉丶土壤丶空气丶那些刚冒出绿芽的枯木丶神木本体，全部被万界通途印吞入。
石渊和族中残存的猿族也一同被卷入。
过程只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中响起。
【正在吸纳万劫枯木海绝地……吸纳完成。】
【万劫枯木海已脱离绝天大域，成为第三颗小千世界——神木世界。】
【当前宇宙规模：主世界×1（五千里），小千世界×3。】
【小千世界：黄泉世界丶迷魂世界丶神木世界。】
陆青玄闭了一下眼。
在他的感知中，那方雏形宇宙又扩张了一圈。
黄泉世界依旧暴烈，岩浆翻滚；迷魂世界依旧安静，浓雾不散。而新加入的神木世界是一颗通体翠绿的星球，神木矗立在世界中央，根系贯穿整颗星球，是这个世界的绝对核心。
三颗小千世界在虚域中遥遥相望，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归位的余波还没散尽，神木世界就出了状况。
陆青玄的神识扫过去时，正好撞上那一幕。
神木世界中央，那棵贯穿整颗星球的参天巨木，正在亮。
散发出一种极其原始的丶生命本身蜕变的光。
翠绿的树冠里分泌出银蓝色的汁液，沿着树干缓缓流淌而下，一路淌过粗壮的根系，汇聚在树根盘踞的土壤上。
银蓝色的汁液越聚越多，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石渊也发现了异常。
三十丈的身躯猛地转向神木方向，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青玄收回神识，人已经落在神木世界的地表上。
脚踩实土的那一刻，浓郁的木系灵气直往毛孔里钻。
这颗星球上每一寸土壤都被神木的根须渗透，天然就是一座灵气聚合阵。
他抬头看。
银蓝色的汁液已经完全凝成了人形。
光芒褪去的时候，一个女子的轮廓从树干上剥离出来。
长发银蓝，垂至腰际。
肤色白得透光，隐隐能看到皮肤下银蓝色的脉络在流动，像树木的年轮纹路。
身量纤长，一袭翠色裙裳是树叶凝成的，赤足踩在盘虬的根须上。
眼睛睁开。
瞳孔是竖的，浅银蓝色，里头有细密的纹理在转动。那是木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手指修长，指尖是银蓝色的，像刚从墨水里蘸过一样。
「……有手了。」
声音清脆，带着草木特有的气息。
石渊已经走过来了。
「木……木灵？」
女子转过身，对上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歪了歪头。
「叫我沐青吧。」
她在名字上没花太多心思，随口给自己取了一个。
然后她转向陆青玄。
银蓝色的竖瞳注视了他几息。
她弯腰，长发垂落在地面上，银蓝色的发丝铺开，混在根须之间，几乎分不出彼此。
「沐青，见过主人。」
「嗯。」陆青玄应了一声，「你是神木本灵化形？」
沐青直起身，「是您重新种活了我，本源归您，这方世界也归您。世界融合的那一刻，我就有了灵智。」
「所以你是这个世界的守护人？」
「可以这么说。」沐青点头，「不过我更想做一棵树。做守护者太累了，要管的事情多。」
陆青玄没忍住，笑了一声。
石渊在旁边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沐青看了他一眼。
「你还在啊。」
石渊嘴唇哆嗦了一下。「在……在的。」
「守了多久？」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年。」石渊答得极快。这个数字他算了无数遍，刻在骨头上的。
沐青沉默了几息。
「我没有灵智的时候，其实不是完全没有感知。」她说，「有个东西一直趴在我身上，很暖。夏天太暖了，烦。冬天还行。」
石渊眼眶一红。
陆青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种场面他不太想打扰。一个老猿守着一棵枯木三万多年，枯木活了，还化形了，化形之后第一句正经话是「你还在啊」。
挺好的。
他转身就走。
「盟主。」石渊叫住他。
「嗯？」
「这里……」
「你和族人就住这儿。」陆青玄没回头，摆了摆手，「这是她的地盘，你问她。」
石渊转头看沐青。
沐青看着他，但银蓝色瞳孔里的木纹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随便住。别踩我的根就行。」
回头一看，石渊又跪了。
沐青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皱了皱眉。
「说了别踩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