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77、机关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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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宫主微微侧过头来。
“在幽州南部，与岚州接壤处。”
她眼尾微挑的眸子里倒映着南方远天的薄云，嗓音慵懒而柔媚，像是被鳞片包裹住的一粒珍珠。
“以我们如今的速度，大约四十多天可到。”
她抬起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云气中虚虚一划，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淡金水痕。
李七玄心中默算，以四宫主催动云光的遁速尚需四十余日，如此算来，至少相距数百万里……好远。
李七玄神色不动，心中却暗自讶异。
他如今是四窍武皇，放在雪州任何一地，都是可以横着走的修为，但幽州之大，数百万里的疆域，仅仅是从边境赶往一处古禁地，便要消耗一个多月的时间，可见天下之大，远超他的想象。
莽荒古禁地，当真是远到了天边。
淡金色的云光在万米高天之上无声穿行。
下方的大地如一幅缓缓铺开的画卷。
雪山退去，草原蔓延，继而草原又被荒漠吞没。
七日后。
两人正式进入幽州地界。
边界的界碑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高逾百丈。
巨石朝向雪州的一面布满冰霜，朝向幽州的一面则被风沙磨得光滑如镜。
一石之隔，两重天地。
云头之下，景致与雪州截然不同。
雪州多雪岭冰原，寒气彻骨，天地之间大部分的区域是统一的银白，山是白山，水是冰水。
而幽州则全然不同。
多风沙。
有苍茫大漠，黄沙一望无垠。
风起之时，沙粒如金粉般漫天翻涌，遮天蔽日。
但幽州也并非尽是荒芜，植被覆盖的区域也极为辽阔，大片的原始森林如墨绿色的海洋，从地平线这端铺到那端，其间河流纵横，山脉起伏，云雾缠绕峰腰，飞瀑如白练悬挂于峭壁之间。
物资之丰饶，远非贫瘠的雪州可比。
李七玄立于云头，俯瞰着这片陌生而壮阔的大地。
此行是为救人，刻不容缓，两人没有在沿途多做停留。
当初在仙殿之中相识的故人，幽州境内亦有不少。
三皇子坐镇大衍魔庭，就在幽州腹地。
每过数日，李七玄便会暗中前往一处隐蔽之地，以玄气凝印，暗布传送阵法。
印诀深埋地底，与泥土融为一体，地表不露丝毫痕迹，唯有他一人的神识能感知其方位。
雪州那边根基初定，学院交由铁无颜、傅弘毅和管若筠共同执掌。
一旦生变，鞭长莫及。
李七玄必须确保随时可以通过阵法传送快速赶回。
虞凤薇察觉到了他的举动。
这妖神宫第四宫主何等人物，天地灵气的细微波动瞒不过她。
但她从未过问。
她斜倚在云气凝成的软榻上。
几尾灵鱼绕着她的赤足无声而游。
眼眸半阖，唇角似笑非笑。
两人之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才有的默契。
幽州地大物博，多大妖异兽。
这一路之上，两人不止一次见到远处有庞然大物出没。
有山峦般的巨猿在林间行走，每一步都震得大地微颤，惊起漫天飞鸟，有通体燃烧青焰的妖禽掠过长空，翼展遮天蔽日，阴影投在荒漠上如同飘过一片乌云。
甚至有双头的蛟龙盘踞在巨型湖泊之中，月光下只露出半截脊背，便如一道暗沉的山脊横亘水中，脊背上布满了青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
与雪州不同，幽州的势力格局截然分明。
这里魔族势大，足以与人族分庭抗礼，人族则少宗门，而是多以王朝形式存在。
魔族也如人族一般，建立了庞大的文明体系和势力。
而妖族则天然亲近自然，多以领地划分区域，顶级大妖居于荒野之中。
人族、魔族与妖之间维持着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每隔数百里便能看到一座雄关。
城墙高耸，阵法笼罩。
那是人族在魔与妖的夹缝之中，以血肉和意志筑起的堡垒。
这样的局势，已经维持了不知多少万年。
幽州的人族，比雪州更坚韧，也更强大。
两人不曾停留，又一路追风赶月般过了二十余日，距离禁地只剩下大约三日路程。
这一日，虞凤薇忽然压低了云头。
李七玄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前方。
却见远天之上，几道遁光正朝同一方向疾掠。
每道遁光都散发着不弱的气息，至少也是高阶武王，其中有一些光束散发出来的力量波动，甚至隐隐已入武皇之境。
他们并非同路人。
彼此之间保持着警惕到近乎敌意的距离。
却都冲着同一个方向——
莽荒古禁地。
“奇怪，这么多人。”
虞凤薇眯起眼。
李七玄道：“不止这些，还有……”
却见数百里之外的天空中，陆续又有数道遁光出现。
有单独御器飞行的散修，气息凌厉，有数人结队而行的大势力弟子，衣袍统一，神色肃然，甚至有一队穿着黑色甲胄的军阵，气势凌厉肃杀，旌旗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每一方势力都行色匆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同时吸引着所有人。
又过了半日，陆续见到更多。
有骑乘异兽的孤身老者，胯下妖兽的气息竟不逊于武皇。
有通体笼罩在黑雾之中的神秘人，连阳光都无法穿透那层雾气。
甚至远远瞥见了一艘巨大的飞行楼船，船身足有百丈之长，雕龙画凤，通体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护罩之中，甲板上隐约可见身着华服的人影走动，悬挂的旗帜上绣着一个李七玄并不认识的古老族徽——一柄刺入大地的金色战锤。
每一方势力都行色匆匆，而方向无一例外全是莽荒古禁地。
李七玄和虞凤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与凝重。
莽荒古禁地凶名在外，正常状态下，各方势力避之不及。
此刻竟有这么多强者、这么多方势力，同时朝那里赶去。
此事绝不寻常。
他们预感到可能出了什么大事。
虞凤薇微微蹙眉，淡金色的水纹在她身周流动得略快了几分，收起了惯常的慵懒姿态。
李七玄也提高了警惕。
又两日。
两人终于抵达了莽荒古禁地所在区域的外围。
这里已经非常混乱。
大地之上，到处都是战斗过的痕迹。
有顶级强者厮杀留下的深谷，谷底尚且蒸腾着残余的圣力热气，灼得空气扭曲变形，有被某种极高温武技熔成琉璃的沙漠，在斜阳下反射出诡异的七彩光泽。
还有大妖死去的庞大尸体，那些生前必定凶悍无比的巨兽，此刻横陈于地，鳞甲碎裂，骨茬外露，伤口处血肉模糊，腐臭与血腥混在一起，随风弥漫出数百里。
越往前，越是触目惊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焦灼感。
像是有什么庞大到难以理解的力量，在不久前曾在此处激烈交锋。
连脚下的沙土都被烤得变了颜色。
两人低调前行。
收敛气息，尽量避开正面的冲突。
但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虚空之中，几道隐匿的身影猛然冲出，二话不说便出手攻击。
这些袭击者修为不低，为首之人是个独眼的蒙面老者，武王巅峰级的修为，杀招狠辣，显然是已经多次做出这种劫掠之事。
但这种级别的对手，在李七玄面前根本不够看。
龙刀出鞘一次。
一刀之下，那独眼老者的护体玄罡如薄纸般撕裂，刀意透体而过，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已从虚空之中坠落。
虞凤薇弹指散了其余几人。
几道水箭无声射出，精准贯穿眉心，干净利落，几个拦路劫掠者坠向地面，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出。
或许他们在这一带横行惯了，以为每一个赶往禁地的人都是待宰的肥羊，可惜这一次，他们挑错了对象。
解决掉拦路者后，两人不再保留速度。
终于，在半日之后，莽荒古禁地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远远看去，那是一座巨大的古城。
裸露在地表的区域，至少也有方圆数百里，高耸的城墙如山岳般横亘在地平线上，墙体通体呈一种古老而暗沉的青铜色。
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颜色。
而是被数万年的风沙反复打磨之后，沉淀下来的青铜原色。布满岁月刻下的斑驳痕迹。
古城有的地方已然坍塌，乱石堆成小山。
有的地方却依旧完好，不知名的藤蔓从墙缝中攀爬而出。
像无数条沉默的手臂，从远古伸到了当下。
城墙上空，隐约有扭曲的空间波纹，连光线到了那片区域，都被拉扯得变了形。
城墙外，一片荒芜的碎石滩上，有大量的岩石巨狼在来回巡逻。
那些巨狼通体由暗灰色的岩石拼砌而成，关节处，暗金色的金属光泽一闪而过，庞大的身躯至少有两人高，石质的头颅微微低垂，空空的眼眶中闪烁着一团幽蓝的光。
那光冷而静，像是在注视，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东西，仿佛被困了数万年的游魂，早已忘记了为何而游荡。
它们的步伐沉重却敏捷，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精准到刻板的节奏，如同计时。
“那些岩石巨狼，也是机械造物。”
虞凤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无差别攻击一切外来者。”
“它们的巡逻似乎有固定的范围。”
李七玄观察了片刻，做出了判断。
那些岩石巨狼走到碎石滩的某条无形边界便转身折返，从不越界，仿佛是某种古老指令刻入了它们的驱动核心。
他心中大为惊叹。
那些家伙看起来像是粗糙的岩石胡乱拼砌而成，也不知是什么在驱动它们，经历了无数岁月的侵蚀，庞大的身躯活动起来却灵敏异常，如同活物一样。
而且，更为惊人的是，每一头岩石巨狼散发出的气息波动，都堪比低阶武王。
李七玄粗略一扫，光是视野之内，便有不下五百头。
等同于五百位低阶武王级别的强者，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而这仅是禁地外围的巡逻队伍而已。
虞凤薇望着那座古城，声音里多了一丝悠远的意味。
“我翻阅过妖神宫的古籍，传说在数万年前，这里曾诞生过一位近乎于神明的机关武帝，在此处建造了他的国度。”
“此人并非出身任何名门大派。”
“据传他幼时不过是一个铁匠铺的学徒。”
“后来不知得了何种奇遇，以凡人之躯悟通了机关与天地法则融合之道。”
“他生前近乎于无敌。”
“麾下机械大军曾经横扫数州，所向披靡。”
“后来寿元将尽，归回此地，最终死于城内。”
“他死后，城内一切阵法禁制依旧正常运转。”
“数万年过去了，如今仍是禁地。”
“城中传闻有无数的机关造物。”
“有能在空中猎杀飞禽的金属猎鹰。”
“有能自我修复的青铜甲士。”
“甚至据说还有一尊以整座山岳为基座打造的神机巨炮。”
“便是武皇进入其中，也会陨落。”
虞凤薇语气之中颇为感慨。
即便是武帝级的存在，到头来终究难免一死。
岁月斩杀了昔日天骄，淹没了曾经的辉煌。
万千风流，终究葬于荒古。
徒留后人凭吊。
“机关武帝吗？”
李七玄喃喃自语。
算是一个新的修炼流派吗？
他想起了唐天曾经操控的那只机械神鸟。
那精巧到极致的构造，那出神入化的飞行姿态以及强大的战力，都让人为之侧目。
“走，我们进去。”
虞凤薇的声音打断了李七玄的思绪。
她足尖微点，赤足踏着一道淡金色的水纹，率先俯冲而下。
李七玄紧随其后。
小凤凰化作凤镯安静地贴着手腕。
小青龙化作龙戒静卧指节。
两人如两道流光，朝着城墙方向疾驰。
耳畔风声呼啸。
脚下的大地在急速拉近。
城墙越来越清晰，青铜墙体上的每一道裂纹都逐渐分明。
然而，才靠近城墙千米范围，李七玄便觉得不对。
周身玄气流转骤然一滞，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一股沉重感来得毫无征兆，体内的斗战玄气疯狂挣扎，却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越靠近城墙，压迫越强。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李七玄与虞凤薇几乎同时身形一晃。
体内力量彻底失控，两人不受控制地坠向地面。
风声灌耳。
大地迎面扑来。
李七玄在最后一刻强行扭转身形，足尖点地。
沙土炸开一个浅坑。
他半跪着稳住身形，抬头的瞬间，那座高耸的青铜城墙赫然矗立在不足三百米之外。
近在咫尺。
古老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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