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血肉海

陆渊闭上了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都压进了那片感知里。

分部外围的枪声和火光还在不断响着，克劳斯那柄泛着绿光的骨剑和蓝骑士的猩红剑气交错，在窗外不断浮现。

可陆渊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得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最后一枚碎片。

按眼下这个节奏，陆渊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青铜城多半撑不到他把那些数值填满，就先一步毁灭。

因为直到此刻，他都看不清青铜城赢在哪里。

这一次和格里姆港还不一样。格里姆港是纯粹的无力，那从大海深处冒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人力能阻挡的。

可眼下这片血肉，就阻挡得了吗？这么多四阶，加上护卫者这位五阶，在它面前都显得那样无力。

四枚碎片正朝着陆渊飞来。

他的意识与那四枚碎片相连的那一刻，地下深处就传出一股极其微弱的震颤，正不顾一切地朝他的方向挣脱。

地下的血肉在疯狂蠕动。

那些被血肉完全覆盖的青铜柱、被大量血肉裹住的铜柱根部，此刻全都躁动起来。

碎片飞出铜柱的那一瞬，地底的血肉无声地震怒，层层叠叠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去，想把那几枚飞出来的碎片重新摁回去。

它找这些碎片已经找了很久，始终没能找到，此刻好不容易发现了封着它许久的东西，岂容它们就这么轻易逃脱。

可它的阻拦有用吗？没用。

碎片根本不吃它这一套。

那些血肉铺成的防线和隔层，哪怕是已经把青铜柱彻底裹死的活体组织，对飞行中的碎片也毫无阻碍。

碎片像是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径直从那些东西里穿了过去，好像没有什么能拦得住它。

陆渊感觉到那四枚从不同方向飞来的碎片越来越近。

先是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脚底钻了上来，穿过地面和分部的地基，隐隐贴上了他的感知。

那股气息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

他睁开眼睛，四块发黑的石头从脚下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表面篆刻着他看不懂的铭文。

那些铭文和陆渊在铜柱里见过的异曲同工，却更加古老，纹路像是浑然天成，笔画极深，一笔一划都嵌进了那石头似的材质里。

四块石头从四面旋来，随后自行靠拢，在陆渊面前缓缓转动。

陆渊此刻在分部里头，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克劳斯和蓝骑士还在前方防护，守夜人的枪声一声接一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片朝分部涌来的暗红色血肉上。

石头彼此靠近，终于严丝合缝地嵌到一起。

合拢的那一刻并没有什么异象，也没有多大的动静，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合在了一处，表面的纹路彼此相连，原本断开的铭文重新接上。

陆渊低头看着面前那块悬空的石头。

黑金色，比拳头略宽一点，表面的铭文在暗处微微发亮，散着一种沉稳厚重的气息。

石头的最右方留着一个明显的缺口，形状规整，显然是为第五块碎片预留的位置。

灰白文字在视线里浮了出来。

【检测到特殊铭文造物，正在解析...解析失败。】

【检测到目标：黄金令】

【一枚为禁忌打造的特殊令牌，内部蕴藏着某种无穷的伟力，只是此刻并非完整之体。】

【青铜城现状：+1...】

陆渊没有理会这几行字，可他清楚自己的方向没错。

他盯着那个缺口，把感知落回四块碎片合成的这块残缺物上，借着合拢的四块去联系第五块。

这一次，他终于摸到了第五块碎片的方向。那股气息比方才清晰了不少，虽然还有些模糊，却总算能辨出大致的方位。

那个方向，是内城。

陆渊反复确认了几次，眉头拧了起来。

他原以为第五枚碎片和前四枚一样，都藏在地下的青铜柱里，被血肉裹着。

可那股气息分明是从内城传来的。

他顺着感知摸过去，穿过外城的街道和那面遮天蔽日的血肉城墙，最后落在了内城博学塔的方向。

陆渊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壁上之人先前说过的那句话。

“尔自会来寻吾。“

他当时听了，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眼下再想起来，这话的意思变得极其明显。

这老东西，早就算计好了。

第五块碎片，多半就是被壁上之人提前捞走。

陆渊转着那块缺了一角的黄金令，虽说灰白文字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它通体却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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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差点没骂出声来。

四枚碎片分散在地下的青铜柱里，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才凑到手，最后一枚却早被壁上之人捞了去。

难怪他之前感知第五块时，总觉得方向飘忽不定，那碎片压根就不在地下，是被壁上之人藏了起来。

陆渊忽然想起先前卡梅捕捞时，手里捧着的那块黑色石头。

现在想想，多半就是那个时候，壁上之人和卡梅做了笔交易，逼着卡梅用知识之海把那块石头上的禁制冲刷了个干净，不然自己也不至于一点都感应不到。

壁上之人真该死。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在等他来找，碎片就是诱饵。

它算准了自己这个禁忌学者迟早要凑齐最后一枚钥匙，迟早要走到它面前来。

它到底看到了什么？难道真有预知未来的本事？

陆渊深吸了一口气，把黄金令收回怀里，没有声张。

克劳斯还在前面拼命，几千号居民还在往下撤。

他到现在都没能凑齐第五块，而壁上之人手里那样东西绝不会白给，它一定有自己的条件。

而正当陆渊为此纠结的时候，他不知道，壁上之人此刻的处境，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博学塔主塔一楼，护卫者已经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漆黑的气息消退了大半，方才两次出手，几乎榨干了他勉强恢复的那点储备。

可此刻他顾不上这些，窗外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最坏的预估。

原本护卫者还想靠着自己和壁上之人，去制衡地下那片血肉。

毕竟是被青铜柱封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就算挣出来，也不该强到哪里去。

可事实完全脱出了他的估计。这东西强得可怕，早已无视了青铜带来的一切限制。

它血肉里夹着的那些植物根系，让它免疫了寻常的手段，只能拿最原始的力量硬碰。

偏偏自己眼下的状态糟糕透顶，壁上之人又中看不中用。

四面城墙彻底决堤。

那已经完全血肉化的青铜城城墙，正朝着内城同时塌涌下来。

四道遮天蔽日的巨墙从顶部坍塌，暗红色的血肉裹着金色光芒，涌进内城的街道和建筑群。砖石碎裂，一整栋一整栋的房子被暗红的洪流冲垮，卷了进去。

那血肉洪流像是无穷无尽，泄下这么多，血肉巨墙却没有半分变矮的迹象。

内城里还没来得及撤进博学塔的守夜人和贵族私兵，被血肉无情地卷了进去，护卫者能感知到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内城西北角还有两道人影在挣扎，血肉已经漫到胸口，短短两息之后，他们就消失不见，彻底淹没在了血肉的洪流里。

整座内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护卫者站在窗前，心里生出一种极为罕见的无力。

他活了几百年，和各种诡异打过交道。自从与青铜城绑定，五阶初的他便敢与五阶高手相碰；到了五阶，他自诩只要青铜城不倒，自己就拥有无限接近六阶的力量。

可随着他一天天衰老，随着青铜城一点点腐败，从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自己这样渺小。

他清楚自己根本不是眼前这东西的对手，或许连全盛时期都不是。

而他已经避无可避，博学塔既是他存身的根基，也是他的牢笼，他哪儿都去不了。

半空中，壁上之人的灰白头颅悬在护卫者身后，雾气凝成的五官正剧烈地颤抖。

那张本该威严古旧的脸上，浮出的恐惧甚至盖过了护卫者。

因为它看过那幅画面，本以为一切都会照着它预想的走，可眼下的一切，和它的预料完全不同。

它如今寄居在头骨里，本就是半残之身，能使出的力量微乎其微。

等这股血肉真涌到博学塔，它也难逃被吞的下场。

它虽然死不了，却也不想再陷入沉睡。

命运的洪流已经开始流转，它必须抓住这一次的机会。

战败的滋味，它不想再尝第二回。

它望着窗外那四面压来的血肉巨浪，雾气凝成的眼睛翻卷了好一阵，最终定住。

“动手吧。“壁上之人开口了，声音里不再有那种悠长的回荡。

这是它头一回主动要求出手。

护卫者没有回答它，也没有看它，只是漆黑的气息已经重新攀升，老人满头白发无风自动，缓缓飘起。

博学塔的角落里，雾中来客安安静静地悬着。

它感受着护卫者和壁上之人的情绪，目光又掠过窗外，心情难得舒畅了几分。

它流浪过数个帝国，看过太多东西，唯独这个帝国一直静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