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六章 老就是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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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心筹备、倾尽心血的计生村民自治试点工作，刚刚搭好架子、铺开摊子。六千租金的门面、崭新的宣传标语、完善的办公住宿配套、反复打磨的章程协议、日夜攻坚的试点方案，所有人力、财力、精力尽数投入，一切才刚刚步入正轨。
这项工作，是老李局长一手推动的政绩工程、试点样板。如今项目主导领导被双规审查，前途未卜，这场试点工作瞬间变得处境尴尬、前途未知。
继续干？上头靠山倒台，无人撑腰，省市试点政策会不会叫停？县里会不会撇清关系、放弃项目？后续的政策指导、资金支持、考核立项，尽数没了着落。我继续埋头推进，极有可能是徒劳无功、白费心血，最后所有付出都会随着老李局长的出事付诸东流。
停下来不干？前期投入全部打了水漂，门面租金、标语制作、办公住宿安置，皆是实打实的开销。更重要的是，我作为项目具体负责人，半途而废就是履职不力、畏难退缩，不仅辜负组织信任，还会落下工作不力的把柄，彻底断送自己的基层仕途。
更让我心绪难平、暗自唏嘘的，还是心底那道解不开的执念。
马伏山那句老话，再次沉沉压在我的心头：家中有老，就是一宝。
自父亲撒手人寰之后，我家运势便一路走低，祸事接连不断，一桩比一桩揪心。先是家中女儿无端遇险，让人提心吊胆、夜不能寐；随后老幺苦心经营的作坊莫名被毁，心血尽毁、损失惨重；如今轮到我自身，深耕多年的事业遭遇重创，敬重一生的老领导蒙难失事，我苦心打拼的工作前路晦暗无光。
以前我总觉得，所谓家运、福报，都是乡野老人的迷信说辞。可接二连三的怪事与不顺，层层叠加、步步应验，让我不得不心生感慨、暗自敬畏。
家中无老者坐镇，便是无根无福、无庇无佑。父亲在世时，家门安稳、诸事顺遂，一家人平平安安、岁岁无忧。父亲这尊家中的“活宝”离去，仿佛带走了家里所有的福气与顺遂，灾厄与坎坷接踵而至，缠人缠身，避之不及。
夏日的晚风掠过草堂乡的街道，吹得墙上的红色标语微微晃动，也吹得我满心寒凉。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看着满桌的村民自治章程、试点工作台账，脑海里反复浮现老李局长往日温和嘱托、悉心指导的模样。
他待我亦师亦友，知我不易、扶我前行，在基层繁杂艰难的计生工作中，给了我无数支持与底气。可如今，他身陷审查、吉凶难测，我身处残局、茫然无措。
前路迷雾重重，进退皆是两难。我不知道这场风波何时平息，不知道老领导能否安然过关，更不知道我倾尽心血的计生试点工作，最终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仕途浮沉、世事起落，从来都不由个人掌控。基层小人物的一腔热忱、勤恳付出，在时代风气、官场风波、人情诡谲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满心焦灼、万般茫然，终究只能望着沉沉暮色，暗自叹息，束手无策。老李局长被市纪委双规的消息，像一阵骤然刮起的狂风，短短一日之间，刮遍了整个草堂乡，也刮遍了全县计生系统。
官场从来都是最现实的地方，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从来不是一句虚言，而是基层体制里最真切的规矩。
前几日，各乡各镇的计生干部还频频往我草堂乡试点点跑，打电话、托人情，想来观摩学习，想提前取经、跟风站队，想借着老李局长主推的试点工程沾光、挣政绩。那个时候，我这间主干道上的大门市，门庭若市、人来人往，办公室天天坐满取经的同行，电话从早响到晚，热闹得不像话。
可自六月十二日那场变故之后，一切都变了。
一夜之间，所有问询的电话停了，所有要来观摩的人撤了，所有热情的寒暄、客气的请教尽数消失。往日络绎不绝的试点办公室，瞬间门可罗雀，冷清得让人心里发慌。
全县各个乡镇，人人都在观望，人人都在避嫌。
谁都清楚，老李局长如今身陷审查，前途未卜。在这个风声收紧、作风整顿的关口，没人敢再沾半点和老李局长相关的边，更没人敢再提草堂乡计生村民自治试点这项工作。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疏远、划清界限，生怕被无端牵连，惹上一身是非，影响自己的前程。
县里的态度，更是暧昧到了极致，让人捉摸不透。
以往，县局对我们草堂乡试点工作高度重视，几乎隔天就要过问进度、询问难点，但凡我上报的问题，局里第一时间答复解决，资金、物资、政策全力倾斜支持。
可老李局长出事之后，县局仿佛集体失声。
我连续两天整理好试点工作进度汇报、台账资料、下一步推进方案，主动往县局报送，却处处碰壁。往日和蔼热情的股室干部，如今见了我皆是避而远之，要么低头装作忙碌，要么借口外出办事，没人愿意接手我的材料，没人愿意听我汇报半句工作。
整个县计生局，从上到下，不表态、不叫停、不指导、不回应，用极致的沉默，晾着我、晾着整个草堂乡试点工作。
我心里透亮，这就是官场的明哲保身。
上面新的分管领导尚未接手全盘工作，没人愿意在风口浪尖出头定调。承认试点继续推进，便是承接老李局长的遗留工作，万一最后定性追责，便是主动沾事；直接发文叫停试点，又怕后续老李局长问题查无实据、平安复出，落得个随意否定上级工作、擅自叫停省市试点项目的过错。
于是，所有人都选择装傻、选择拖延、选择观望，把所有压力，全部压在我这个最基层、最直接的执行人身上。
办公室的几个年轻同事，心思也渐渐浮动起来。
起初大家还硬着头皮整理台账、规整资料，维持表面的工作常态。可连着几日上面毫无动静、外界风声鹤唳，年轻人心里也慌了神。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担心项目黄了，白白忙活一场；有人害怕牵扯进领导的案子，受无妄之灾；有人更是萌生退意，只想安稳混日子，不愿再碰这块烫手的山芋。
原本被我整顿一新、朝气蓬勃的团队，士气一日比一日低迷。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从安慰，无从解释。因为我自己，也是深陷迷雾、前路无光。
白天，我强撑着镇定，守在试点办公室，依旧按时到岗，带着大家整理资料、完善章程，不敢有丝毫懈怠。我心里残存一丝侥幸：或许组织只是例行调查，或许举报纯属小题大做，或许老李局长能够查无实据、平安归来，风波早日平息。
只要人没事，这项试点工作就能起死回生，我所有的投入、所有的心血，就不算白费。
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独处一室，满心的委屈与惶恐便尽数翻涌上来。
我再次想起马伏山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老话：家中有老，就是一宝。
父亲在世的那些年，我这一生行船虽不算大富大贵，却始终稳稳当当、平平稳稳。家里老人坐镇，家门有根、福气有底，外人不敢轻欺，祸事不敢近身，事业稳步向前，家人平安顺遂。
自从父亲长眠山野，我家就像断了锚的船，在风雨里飘摇不定。
先是小女遇险，惊得全家魂飞魄散；再是老幺产业倾覆，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如今轮到我仕途受阻、靠山倾覆、事业搁浅。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层层打压，从未间断。
从前我不信命理气运，只信人定胜天、勤恳成事。我一辈子扎根基层，踏实做事、老实做人，不争不抢、不贪不占，兢兢业业干好每一份工作。可命运偏偏这般捉弄人，偏偏在我倾尽所有、想要干出一番成绩的时候，给我迎头重击。
夜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子里反复回想老李局长被带走的那一幕。
他一辈子清正廉洁，为人正直宽厚，体恤基层干部的苦，包容基层工作的难，不贪不腐、不徇私情。仅仅是一次合规的工会集体旅游，被人恶意举报、借机发难，便落得个被双规审查、身陷囹圄的下场。
世道不公，仕途寒凉，莫过于此。
更让我煎熬的是，我进退无路、左右为难。
坚持推进工作，上面无人撑腰、无人对接、无人认可，纯属盲人瞎马、徒劳无功；停下搁置工作，便是履职失职、贻误试点、辜负组织，日后风波平息，所有过错都将由我一人承担。
上无出路，下无退路，前有风波，后有枷锁。
整座草堂乡安安静静，夏日蝉鸣聒噪刺耳，窗外晚风微凉。我守着一屋子的资料台账，守着一屋子未竟的事业，守着满心的无奈与茫然，第一次深深体会到：基层干部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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