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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从楼梯上走下来，团扇半遮着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风尘里泡出来的妩媚，又有几分鬼魅特有的阴冷。
“妾身红袖，生前南唐国教坊司花魁，死后入鬼府修行十二万一千年。”
“赵烈哥哥没为难你吧？他那个人啊，生前当将军当久了，做事一板一眼的，打起来也不知道让着点后辈。”
红袖端起桌上的酒杯，朝陈舟递过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来，喝一杯，压压惊。”
陈舟没接，红袖就笑盈盈地手腕一转，那杯酒就送到了自己唇边，仰头饮尽。
“赵烈哥哥压了修为，结果被你打散了，他可气得不轻呢。”
“妾身也很好奇，能让赵烈哥哥吃瘪的后辈，到底长什么样。”
她围着陈舟转了一圈，团扇轻轻摇着，目光上下打量。
“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修为马马虎虎，气息也就那样，身上的功德倒是挺厚，不过功德这东西，没有那位大人的传承，打起来又不顶用。”
“你可要小心哦，妾身可不会像赵烈哥哥那样让着你。”
“妾身生前出身教坊司，虽是风尘女子，但心气从来就没低过。”
“生前能争得花魁，死后冤魂不散，进了玄度鬼府之后，妾身这性子也没改过。”
“这十二万多年里，妾身一刻都没闲着。”
“玄度大人传授的功法，妾身全都练到了大成。”
“七恶之中，妾身的实力排第四，但若是比天赋，除了老大之外，妾身谁都不服。”
她抬起下巴，那双含笑的眼睛此刻半点笑意都没有了，只剩下锋芒。
“所以妾身方才说过，不会对你客气，赵烈哥哥输给你，是他太大意，妾身不会大意。”
红袖继续说着，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
“来吧，让妾身见识见识你这后辈，有多少斤两。”
她抬起双手，轻轻拍了拍。
大堂里的烛火同时跳动了一下，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腻的香气。
“对了，忘了告诉你，妾身修的是极情鬼道。”
“什么是极情鬼道？”
“就是把自己的七情六欲全都炼成杀人的利器，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每一种情绪都是一把刀。”
“你越愤怒，妾身越强，你越悲伤，妾身越快，你越恐惧，妾身越——”
红袖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身上一紧。
陈舟也感觉到了，玄度鬼府的规则开始降临。
第二关的规则，考魂龄，红袖的魂龄会被压制到与他相同。
陈舟的表情有些微妙。
对于寻常人来说，第二关确实比第一关难得多。
第一关，面对的是和自己同修为的对手，同修为的情况下，拼的是功法、经验、战斗意识，这些东西虽然也有差距，但好歹还在能追赶的范围内。
但第二关，面对的是和自己同魂龄的对手。
魂龄，指的是从诞生到现在的所有岁月总和。
鬼知道自己的同龄人都是些什么怪物？
玄度也说过，他手下的七恶，每一个都是能镇压一个时代的天骄。
如果陈舟的魂龄是几万年，那他今天面对的红袖，就是一个活了几万年的极情鬼道宗师。
可惜。
陈舟的魂龄，满打满算，哪怕加上穿越前的岁数，也就二十出头。
对方压制到和他同岁的话，无论如何，一个二十出头的教坊司花魁，能有多强？
规则之力越来越强，红袖身上的气息开始急速衰落。
她惊恐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上缭绕的暗红色死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不……不对，这是什么感觉？”
红袖身上的大红衣裳开始褪色，金牡丹从衣料上剥落，一片片掉在地上，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她艳丽的容貌也在变化，眼角细微的纹路消失了，眉宇间的戾气消散了，原本成熟妩媚的五官渐渐变得青涩。
不过几息时间，她身上的红衣已经彻底变成了灰布裙子，裙子上还打着几个补丁，脚上的绣花鞋也变成了草鞋。
一张艳丽的脸，如今面黄肌瘦，头发枯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营养不良的穷苦气息。
红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模样，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身形还在继续缩小，她一个踉跄，竟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又过了几息，红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三四岁的孩童。
“这……这怎么可能？”
红袖的声音也变成了童音，稚嫩得像是刚学会说话不久。
陈舟环臂，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幼童，饶有兴致道：“哦？原来你还未流落风尘时，是这副模样啊，还挺可爱的。”
红袖眼睛瞪得滚圆，牙齿有些打颤：“怎么会！你……你这么年轻？”
她刚才还嘲笑陈舟“修为马马虎虎”，现在才反应过来，对方并不是修为马马虎虎，对方是魂龄短得吓人。
一个魂龄只有几岁的年轻人，修为却能达到七阶五契？
红袖咬牙，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仰着头看着陈舟，努力想要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但一个三四岁的女童，再怎么凶狠，看起来也只有可爱。
“就算只有三岁又如何，休要小看我了！”
红袖咬牙道。
“就算还未身死，还未沐浴北太帝君的恩泽，凭我生前的天赋，也一样能——”
她话没说完，身体又开始缩小了。
红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又细了一圈，身体又矮了一截。三四岁的形态逐渐变成了两三岁。
两三岁变成了刚学会走路的模样，刚学会走路，就变成了蹒跚学步。
红袖的狠话戛然而止，她惊恐地看着自己越来越小的身体，想要向前迈出一步，结果一脚踩空，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迎上陈舟俯视的目光，目光里，还带着一种很微妙的情绪。
不像嘲讽，感觉也不是同情，似乎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但又不太好意思笑出来，所以努力克制。
红袖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她暴怒地想骂人，但嘴巴张了张，发出的却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糯糯的一团，皮肤白嫩，小手小脚，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用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试图维持平衡。
红袖：“……”
陈舟：“……”
红袖内心在咆哮。
坏了，狠话说早了，这怎么打？这怎么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高大的男人，只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他怎么可能只有一岁的魂龄？
红袖才反应过来，一岁，一岁是什么概念？
一岁意味着从诞生到现在，才过了一年。
一年时间，从零开始修炼，能达到七阶五契？
这根本不可能！
红袖惊恐地看着陈舟，脑海里疯狂闪过了无数念头。
难道他是什么先天神祇的转世身？或者是某种天地孕育的灵胎？又或者，他使用了某种篡改魂龄的秘法？
不对。
玄度鬼帝府的规则不会骗人。
别说区区七阶，就算是九阶篡理境的存在，能够篡改自己的骨龄、寿元、乃至神魂的某些特征，也依旧会在玄度鬼府的规则下显化原本的形态。
因为玄度鬼帝府的规则，是北太帝君亲手设下的，直接勾连幽冥，在这方世界，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在幽冥规则面前撒谎。
所以，对方魂龄的判定真的是只有一岁。
这个只有一岁的怪物，不到两炷香就通过了兆业鬼帝府的考验，正面打散了压到同阶的赵烈，现在又让规则把她压成了一岁的稚童。
红袖小小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才，天赋过人，举世罕见。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魂龄与实力的比例，在天才中也能算万中无一，但现在呢？
她面对的这个男人，魂龄短短一岁，实力却已经达到了七阶五契。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形容的了，这是怪物。
红袖感觉自己的自尊心碎了一地，她想哭。
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她是玄度鬼帝座下七恶之一，修行十二万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虽然输是肯定输了，但不能输得太难看。
就算变成一岁稚童，她也得一战，这是身为鬼府之人的骨气。
于是红袖松开扶着墙的手，努力站稳，仰起头，张开嘴，想要放一句狠话。
但她发出的声音是：“咿……咿呀！”
红袖：“……”
更想哭了。
陈舟一脸坦荡，丝毫没有即将要狂扁小朋友的愧疚，抬手凝出一柄骨矛，随手掷出。
骨矛直接刺穿了红袖的身体。
红袖眼睛里满是不甘，但同时又有一种微妙的情绪在眼底深处闪烁。
她含恨倒下了。
含恨的原因有很多。
恨自己轻敌，恨自己话太多，恨自己连一招都没出就输了。
恨自己在变成一岁稚童摔在地上的时候，陈舟的表情是一种被萌到又强作若无其事的微妙。
真的太丢人了。
红袖闭上眼睛，身形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周围的金梁玉柱也跟着一起消散了。
陈舟眼前的景色再一次变化，他又回到了玄度鬼帝府的大殿。
玄度站在高台上，背对着陈舟，一头黑发垂到腰际，微微摇了摇头，青藤发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么快就出来了？”
玄度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能够听出其中藏着一丝失望。
玄度掐着时间，从陈舟进入考核到现在，才过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半盏茶能干什么？
在他的预期里，赵烈生猛异常，又精通兵法之道，风林山火，皆是御敌之策。
而红袖手段繁多，琴棋书画，茶香舞步，每一样都是杀招。
陈舟就算能撑，也应该撑得久一些，至少，也应该能让两人使出两三样手段。
但半盏茶就出来了，说明什么？
说明陈舟大概率是一招都没撑住，直接被两人其中之一秒了。
玄度心里暗叹一声，他转过身，正准备出言提点几句，却看见陈舟微笑着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玄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陈舟身后的赵烈和红袖。
赵烈的脸色很复杂，有些憋屈，但更多的是坦然。
而红袖，这个平时最聒噪的女鬼，此刻正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衣角，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
玄度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过了？”
陈舟微笑：“过了。”
玄度沉默了一瞬，赵烈低下了头，红袖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旁边传来嗤嗤的笑声。
锁链恶鬼第一个笑出声来，肥鬼和瘦鬼也勾肩搭背，幸灾乐祸。
赵烈的脸更黑了。
红袖的脸更红了。
玄度皱眉，一言不发地抬手，袍袖一挥。
虚空中浮现出一面巨大的光幕，光幕中开始重现方才的考验，开始公开处刑，众鬼围观。
第一关的画面最先显现。
赵烈和陈舟在尸山血海中交手，赵烈抡着鬼头大刀疯狂劈砍，但每一刀都被业火挡在三尺之外。
而陈舟只是站在原地，随手丢了几个憎火，叠了几层毒，然后轻轻松松一个毒爆，就把赵烈炸成了渣。
画面结束后，大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锁链恶鬼本来还在笑，看到这一幕，笑声戛然而止。
“不对。老赵输得冤枉！”
“应该是神通术法被这小子正好给克住了，换谁来都一样，也不能怪他。”
赵烈伸手摁住锁链恶鬼的肩膀，摇了摇头。
“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不用替我找借口。”
赵烈只感觉，这种没办法还手的憋屈感，除了当年面对北太帝君和玄度鬼帝时，他已经十多万年没尝过了。
所以倒也不是不能坦率承认，他其实还挺怀念的。
其他几只恶鬼安静了下来。
赵烈平时话不多，但在七恶之中，资历最深，实力也数一数二，能让他说出“技不如人”这四个字，倒也足以说明陈舟的实力。
玄度看着光幕，依旧没有说话。
他袍袖一挥，画面切换到了第二关。
玄度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已经翻江倒海。
他的眼界比七恶更广，他可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神通术法，能够完全免疫一切攻击。
唯一接近一些的，也就只有神格这种东西，无格之人很难对有格之神造成伤害。
但赵烈归属于大帝宫，他身上的位格可不低。
所以，这个后辈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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